“老爺，你閨女沒影了，你不往外跑，先往樑上掛？”張三眼裡全是火，壓著聲罵，“你要真吊死了，誰給我指路？誰告訴別人我去哪兒了？”
李厚成兩隻腳踩在凳子邊上，哭也不是，下也不是。
郭紹安剛才那幾句話，被張三在腦子裡翻了兩遍。
那傢伙急著走，不是為嫻淑，是為別的東西。人若真被路上的亂兵搶了，他不會忽然變臉；除非他想到一個地方，或者想到一個人。
“郭紹安肯定有鬼。”張三把槍口往上一抬，頂住李厚成腳邊的凳子，“我跟他。別人問起我，你就說沒見過。聽明白沒有？”
李厚成看著黑洞洞的槍口，方才那點尋死的勁兒散得乾乾淨淨，腦袋點得像搗蒜。
李厚成低頭緩口氣的工夫，後窗只剩半扇晃動的木板。
院牆外，一隻土狗剛叫半聲，就被他瞪得夾尾巴鑽回柴垛。
他不知道李厚成下了凳子後又抱著麻繩哭，也不知道老爺一邊哭一邊罵這世道沒一個省心的。他只盯著郭紹安車隊壓出的新車轍，貼著溝邊追。
張三鼻子靈，眼也毒。哪個路口有車油味，哪片土被輪胎碾得發亮，他都能摸出來。
他再會鑽溝摸路，也沒法讓腳板跟上燒汽油的鐵傢伙。
追到黃昏，車轍在一段硬石路上斷了。張三蹲在路邊喘氣，汗把臉上的黑灰衝出兩道白印。他抬頭看見前頭鎮口掛著鬼子的膏藥旗，心裡罵了一句。
青槐鎮。
平安縣往南通縣去，繞不開這裡。鎮口兩個偽軍懶洋洋查人，一個靠著沙袋抽菸，一個拿刺刀撥行人的包袱。張三把破碗往懷裡一揣，彎腰塌肩，裝成討飯的，擠在人堆後面往裡蹭。
他剛想趁亂溜進鎮，腳忽然釘住。
靠沙袋那個偽軍手裡捏著一支銀簪子，簪尾有個小小的梅花墜。太陽一落，銀光不亮，可那朵梅花張三認得。
李西喜歡得要命，洗臉都捨不得摘。
張三嘴裡發乾，耳朵裡嗡的一聲。他扶住牆，像餓暈的叫花子，慢慢蹲下去。眼睛沒再看銀簪，心裡卻己經把那偽軍的臉刻住了。
西兒在鬼子手裡。
越急，越不能撲上去。
他把破碗扣在膝蓋上，半躺到牆根曬最後一點日頭，離那兩個偽軍只隔三步。偽軍以為他是個臭要飯的，說話沒避他。
抽菸的那個笑：“老張，你手裡這簪子哪兒弄的？看著能換兩壺酒。”
拿簪子的偽軍把梅花墜晃了晃：“前幾天皇軍要幾個女人，我們出去掃村，正好逮著一個。模樣是真俊，身上還香。可惜啊，皇軍點名要的，誰敢碰？”
“送哪兒了？”
“戰俘營。聽說給那個瘋子將軍消遣。孃的，好貨都讓鬼子佔了。”
“拿去當鋪，換來的錢你可別獨吞。”
“少不了你。”
張三把破碗往懷裡一塞，慢吞吞爬起來，走得還是叫花子的步子。過了拐角，他身影一矮，鑽進兩排柴垛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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