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4章
他冷不丁笑了一下,笑意裡帶刺,先吐槽了一句:“女子拋頭露面,教坊裡出得廳,織坊裡出得廠,如今還要上舶口管貨。天下規矩翻這麼快,連我們這當商人的都來不及換盆水。”
林彬見他笑,心一緊,忙道,“這不是他看不起女官,而是這陣仗來的太猛,打個商人的措手不及。”
接著他把自己抓到的零碎一股腦倒出來:“女坊那邊出的新樣,花色並不比我們私樣複雜,卻契合了番舶的審美,配色更大膽;她們定的規格卡得死,寬幅長度一寸不讓,船上裝箱不再為尺寸誤差空耗。”
“市舶這邊給了所謂穩定航次表,什麼日進港、何時出海標得清清楚楚;甚至官裡還放了口風,願意以稅率優惠鼓勵女坊貨集中走泉州。”
“最關鍵的,是他們願意按季籤長期單,哪怕價格不比我們低多少,老外認的就是穩二字。”
林杞靜靜聽,腦子卻在飛快拆解,“女坊集中、規格統一、批次穩定、通關提速、配套激勵,再疊加一層政治意志。”
“這不是一般的市場擾動,這是在改賽道。他不說話,眼神落回碼頭,目光從本家的旗一直掃到對岸那塊已經開始打樁的空地:那裡據說就是新坊所在。”
他又問一句:“他們到底佔了我們多少。”
林彬把一頁折角翻開,“四成以上的紡織訂單被分走,瓷器三成,茶葉兩成有餘。”
“更麻煩的是價格體系被重新錨定,我們再跟,他們就用穩定和通關時間壓我們。買家不傻,誰讓他省心就跟誰。”
“還聽說他們準備在泉州設一個布引司,收各地女坊織品統一齣口,這東西要真成了,我們以前靠區域渠道吃飯那套,全得改。”
“碼頭旁邊有孩子追著螃蟹跑,跑到船縫邊,被船工一把拎起,笑罵兩句,放回地上。”
“風從海上吹過來,鹹得醒腦。林杞把掌心按在欄杆上,指腹摩挲著那層鹽線,出了半晌神。
他忽道,“以前說女子不得干政,今日這位把布貨一把拽到自己手裡,這也算不上干政,算是動利。動利比干政勁還大。”
“你問得好,問她憑什麼在泉州動。憑的是皇命,憑的是市舶,憑的是這陣子的風。你讓我講規矩,我也知道規矩,可生意人吃飯在縫隙裡,規矩動了,縫隙就得換地方。”
林彬趁熱把握,低聲又添一樁:“還有個細節。她們把驗貨的女匠請上岸,在倉口直接複核布匹。”
“以往我們靠手裡熟新老匠的眼色,能快半天;現在這半天被官裡的人接走了。再加上鼓勵泉州本地女子入坊的告示一貼,城裡荒著手的女工紛紛報名,東巷、南碼頭附近的織棚一日比一日多。”
“我們手裡的老織戶有幾家已經動搖,說去女坊吃官糧穩當。”
林杞沉吟,隨後把眼皮一抬:“昭容為什麼會出現在泉州這件事,先記一筆。她在泉州是什麼身份,手裡握著哪幾樣實權,記第二筆。”
“她這月出了多少貨,用了哪幾種花樣,買家名單能不能探一半,記第三筆。市舶裡頭誰在替她跑,你把名字掐出來,放第四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