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0章
韓漱石把昨夜列好的清單推過來。紙面密密麻麻,分四欄,物證,人證,賬證,軌跡。每一欄下又按時序拆成一串格子。
“物證四項。扁齒鉤去全城能打出來的鋪子記名,查近三月出貨;繩纖維送軍械所比對刀口,先縮範圍;登鉤油汙刮樣送作坊比料;護行燈玻璃碎口裝袋,和庫裡的備品一一對齊。”
“人證三隊。燈樓更夫、港上值事、護行水手,御史臺那邊已經派來兩名書辦坐在我值房,對口供,一句句寫,一行行比。”
“賬證兩條線。出港當日簽字鏈條,從驗貨到放行不許斷;賒酒小鋪的流水,誰在事發前後賒酒,誰結賬,按人頭對。”
“軌跡一條暗線。換錨位的三處,昨夜已經換過,再看誰找不到船而焦躁變更路線。這個點要你的巡哨盯。”
岳飛看完,合上紙,乾脆點頭。
“人我來擺。燈樓外圈,我放軍哨問路不拿人;次圈放巡校盯眼線,凡在岸邊打手勢的,先請去衙門坐下寫話。快船兩條在淨路前後穿插,出海隊形不變,後衛留空水域。不許貼船。”
他頓了頓,又把語氣壓實。
“問話不用粗。先問三句,寫在紙上。你看見什麼,你從哪聽來的,你為什麼這麼說。三句對不上,留一晚,明日再問。我有人寫得一手好字,抄錄口供時不放過頓挫,回頭比。”
韓漱石露出一絲滿意。
“好。再補一條,衙門鑰匙我全交。你的人站在門裡門外都可以。倉門封條、賬冊封蠟一併押在三印木板下,誰要翻,三方在場,輪流翻頁。”
二人對完第一輪,轉去看海。淨路的燈像一條細線,貼著潮汐的呼吸在亮。周震那邊的役吏抱著三口合印的木板往倉口小跑,女工們把新樣錦一箱箱抬上秤,鈴聲清脆。
“還有一根線得拆。”岳飛把聲音壓低,“口音。”
“嗯。”韓漱石心裡早有準備,“閩南話的細處是轉舌。我讓幾位梢公去碼頭講兩句順口溜,你的人站在旁邊聽,哪條街哪口音,差得出。”
“鐵匠鋪那邊也要看字。”岳飛接上,“昨夜你報了一件外地口音寫了本地俗字。把那頁描下來,找你衙裡寫字最慢最穩的人,照筆畫去描,把力度留下。我們回頭在幾個可疑人身上比。”
“成。”韓漱石把描樣換了紙夾,“另一個方向,是動機中的錢。”
“灰路的鏢腳,官牙裡的回扣,走賬的便宜。”岳飛點頭,“我讓人去問三樣。誰在淨路立起後丟了趟次,誰最近換了船隊,誰在酒肆裡罵過淨路。名字拿回來,我們不抓,先對賬。”
他話鋒一轉。
“還有一條短的。有人想借海上劫掠打女坊的臉。這個最毒,也最容易發聲量。我讓軍中小校盯謠言,誰在客棧、茶鋪說女人管事不祥,先請去幫我們貼告示。貼一上午,嘴就閒不住了。”
韓漱石笑了一下,笑意很薄。
“好。讓他們動動手,省得動嘴。”
兩人把第二輪分工定下,又把護航的節拍過了一遍。巳時第一船,未時第二船,次日卯時第三船。每船三處暗號,三處旗語。港上放行只有一塊板,一口令。
“有件事我得先把醜話放前頭。”韓漱石收束神色,“若真撕出宋人的線,名字會落到我們本地人身上。人心會動,你的人在外圈,得穩住別讓人起鬨。”
“穩得住。”岳飛回答得很簡短,“軍旗亮著,刀不出鞘。有誰來拱火,讓他去軍棚裡搬桶水,搬完再說。”
他說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在海風裡被吹得很淡。
“其實我們也不是擅長查案的人。可好在查案和打仗有一點一樣,都是拆事。把大事拆成小事,把情緒拆成動作,把口號拆成名單。拆開了,就不難了。”
午後潮湧更旺,海面泛出一層碎銀。兩人分頭帶隊,照著上午的清單一格一格去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