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1章
他沒有再添一句。他知道,再多的詞,此刻都不如第二天跑回來的那張箋有用。他把筆洗挪正,輕輕合上硯蓋,像把心裡那張網又捋了一遍。軍的燈、司的賬、暗線的耳朵,三樣都已出門。剩下的,就讓風往前吹。
夜更又過一聲。宮牆外黑得深,燈下的紙卻越看越白。他把燈撥小,去外間喝了一口溫水,回來將斗篷搭在椅背上。坐下,再無旁事,只剩一件:守住自己給自己定下的度。
他靠著椅背把眼睛閉了一瞬。腦子裡的那張表又浮上來,格子裡尚空著的地方,像等著被名字填滿。他不是在賭某一個名字,他在賭自己搭起來的這套章程能跑起來。跑起來,才是國。
窗上的紙被風輕輕一推,燭影晃了一晃,很快穩定。這個夜,就這樣過去了。第二日的鼓聲敲響之前,第一道更夫的腳步已經在宮門外響起。
這時的泉州碼頭天剛擦亮,潮聲把霧氣一層層推上來。林彬的手下踩著溼滑的木板跑上廊橋,把斗篷一掀,臉上盡是海風颳出的紅痕,話也不等喘勻就壓著嗓子往外倒。
“岳飛的軍旗進港了,南倉口立了軍案。市舶司提舉也到了,韓漱石親自盯封艙清點。官告貼滿了淨路頭尾,夜裡燈樓沒滅,巡更一路亮到外灣。”
林彬心口一沉,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他知道這陣仗是衝著什麼來的,越是規矩齊,越像刀口對著港裡每一張臉。他把披風一收,沒多問,起身就往城西宅子去。
巷子裡還帶著昨夜的潮溼,臺階上水痕未乾。門人認得他,連忙側身引入。穿過兩道迴廊,廊柱上的燈籠還殘留暖意。
林杞正坐在廊下,袖口挽到手肘,正在翻一冊賬,茶盞旁壓著一張海圖,指尖敲著桌面,節拍不緊不慢。
“岳飛來了,市舶司提舉也到了。”林彬一進門就把話丟擲去,“兵與司合查,先封艙,再對人,告示說三日一報總。”
林杞抬了抬眼,像是隨口問了句:“所以呢”
“他們肯定是奔著那次劫貨來的。”林彬聲音壓得比潮聲還低,“若真要查到底,沿燈樓對號、去鐵鋪看刀口、問賒酒賬,再把當班口供一條條串起來,我怕......”
“怕什麼”林杞把竹籤往旁一擱,目光很平,“這跟咱們林家有什麼關係”
林彬一噎,眉心皺得更緊:“關係在心裡。真要有人順著線往上翻,我們未必能全身而退。”
“誰來翻”林杞笑了一下,笑意淡得近乎冷,“就算有人落網,他知道誰的名字他就能活誰的命嗎 我做事留三層隔,手不是這片水上的,旗不是這邊的,錢繞開兩圈,連吃飯的賒賬都寫在別處。查得勤也不過是查到風裡去。”
“可這次不一樣。”林彬還是不死心,“岳飛親自來,韓漱石也親自押案。他們按的是新規章,不是港上的舊規矩。淨路一條一條亮起來,護行口令換了兩次,外面的人若想再碰,不好碰。”
“那不正好。”林杞把茶盞推過去,示意他坐,“規矩越多,我們越只要守自己的流程。你現在該做的,是把倉賬收緊,舶稅、過磅、驗艙三印齊全,日結一頁,留給人看,越看越明白。”
“還有,下面幾張常露面的臉,先別讓他們在港裡晃,找個正經名頭,讓他們出一趟門,明州也好,瓊州也罷,公事私事都行,總之別留在風口上。”
“我擔心的不只是這些。”林彬壓低聲音,“御史臺的人去了幾家酒肆,問的是前月賒賬。軍匠進了兩家鐵鋪,拿刀比刃,挑扁齒鉤看了又看。他們不是走過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