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8章
城裡幾個鋪面的賬房先生互相看了一眼,抿嘴笑,都沒搶著上前。最後只推了一個最穩的,拱手致意,話極短。
“我們記賬的,最怕手快心亂。今日得一句穩,回去先改自己的表格。多謝法師。”
一輪謝過,堂前堂後沒有人再往上擠。人群緩緩開始疏散,先老後少,先裡後外,像潮水從狹窄的口子裡退出去,卻不急不亂。
粥棚那邊提早備下的粥一勺一勺盛出,老人先坐下,孩子有人照看,年輕人端了碗站著吃兩口,自己找地方放碗,不去堵門。廊下的水缸旁,另有兩名壯漢悄悄把第二隻缸挪近了一些,省得人又回頭。
慧能沒有走,他站在講堂前方,等人潮稍開,轉身面向眾人,聲音壓得很穩。
“諸位施主,今日這一場,是千佛寺的福,也是鄉里的福。法師遠來,我們不敢虛度。寺裡這段時日,會按今日的規矩把粥棚、學舍、庫房再理一遍。誰有建議,誰有不便,誰有願意獻的法子,都可以來找我。只需一句話,只講事,不講人。”
他略一頓,把禮數再落穩,“再謝法師。”
“多謝。”洪恩復禮。
堂外,有幾位本地聲望高的老者會意,分別領著各自的一小撮人去廊側,把需要當場採的細節問清,比如老人入座的次序、孩子排隊的路徑、粥棚勺子的分配。
寺裡的人把每一條記在板上,用最簡單的字寫,寫完掛到粥棚邊。誰都能看一眼,誰都能看懂。
南講堂前的石階上,日頭漸漸升高,光影一點點往後挪。人雖多,場子卻比剛開始時更穩,更順。
院角里,幾個外地來的牙人對視一眼,低聲嘀咕兩句,又各自散開,回到原先的位置。行首們沒有趁勢遞名帖,反倒像是約好了似的,誰也不逼近,不翻舊賬,留著那一寸體面。
山門口,小販又挑起擔子,吆喝聲跟著回來了,只是壓得輕,不搶場子。幾個孩子牽著孃的袖子往學舍跑去,先生笑罵著讓他們先把竹牌交回。孩子們笑嘻嘻地跑回來照做,連笑聲都帶著清爽。
粥棚那邊火頭又添了一把,白氣直直往上冒,像是把這一場從早到午的隆重,收成了一條看得見的線。
講堂臺階上,洪恩收斂目光,掃過人群,合掌,沒多停留。慧能側身,讓出一條道。兩人都沒再開口,該說的已經說盡,餘下的,只等每雙腳自己邁回家去。
簷下的風一晃,風鈴輕輕碰了一下,又停。廊下一個小孩忽然回頭,衝著講堂方向拼命揮手。沒人笑他,母親只是按下他的手,低聲叮嚀一句:“記著,先讓爺爺。”
孩子點點頭,眼睛亮亮的。
這一日的熱鬧,最後落成了秩序。人來得多,聲勢大,卻沒半點虛張。每個人都帶了一句能用的話回去,就像兜裡揣了一顆小石子,走路時會碰到,提醒自己腳下別滑。
寺裡的人把板子收起,粥棚收拾乾淨,學舍先生在門口把竹牌數了一遍,不多不少。石階上留下幾處淺淺的鞋印,風一吹,很快淡去。
人群散得更開,南講堂前只餘幾縷香菸嫋嫋。廊影裡,萬安慢慢走出來,腳步不緊不慢,像是把剛才的熱氣也收攏了。
他在階下停住,朝洪恩一揖,聲音不高,字句卻收得乾淨:“今日這一場,我算是真開了眼。法師把經義拆開說到日用,又把日用系回經義。一個穩字,講得不響,卻紮在心上。這麼多年,我少見過這樣好的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