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9章
萬安抬眼,笑意壓著,不讓它溢位來。
“粥棚怎麼排,學舍怎麼坐,庫房賬本怎麼曬,你一句大詞都沒用。可偏偏每一步都落在實處。我在外頭見過的熱鬧多了,大多一轉身就忘了。可這一次,我記下了。”
今日這場,回去我能照著做,這就叫有本事。”
洪恩合掌,還了一禮,“施主謬讚。”
“不是客套。”萬安把身子略側,像要把誇獎也讓出一條明路,“我自認見過些陣仗,今日還得服。我記下了。”
兩人言辭簡淨。慧能自階側行來,攏袖站定,先向洪恩一禮,再向萬安一點頭。
“講堂那邊已收束妥當。偏院素齋已備,清湯小菜。二位若不棄,移步坐一坐。”
“多謝。”洪恩道。
“叨擾了。”萬安應。
三人沿廊而行。風從簷下斜過,吹得紙籤輕輕起伏。偏院門不關,門裡一株棗樹把影子細細鋪在地上。案上茶已好,熱氣不急不緩往上走。素齋隨手擺上,豆腐、竹筍、麵筋、時蔬,另有一盞清湯,兩碟小菜,顏色素,氣味清。
先吃,不多話。筷子碰到碗沿的聲音很輕,像給方才那場熱鬧收了個穩當的尾。半碗湯下肚,喉間舒展。洪恩放下筷,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轉,開口壓低,卻不故作神秘。
“我在外走這一路,見了幾樣風色。有一句話,要先放在明處。京裡近來盯得緊,朝廷調了幾撥人,嚴查各處寺廟與地方勢力勾連之事。冊子在路上,名字在路上,來往的腳印在路上。查的是近月,也會翻舊賬。”
萬安並不搶話,只把盞在案上一扣,表情平平,像把這句話壓在心口。慧能點了一下頭,語氣同樣平穩,“明白。多謝法師提點。”
洪恩把盞挪開半寸,接著說,“有的人拿謹慎做面子,有的人拿謹慎當擋箭牌。朝廷裡懂規矩的多,不信嘴上的謹慎,只看紙上的來往。”
“我是出家人,不拿俗事當經卷。但走到哪,都得把風向說在前頭。二位在明處,省得日後有人拿一張舊紙來問,是不是曾在暗裡。”
“我們不在暗裡。”慧能斟了點清湯,放在他手邊,“千佛寺與施主之間,無利往來,無名互換。他來燒香,我給茶水。他在山下,我在山上。我們熟識,因他禮佛。除此之外,不添一句。”
“我這邊也是這樣。”萬安接道,“寺裡是寺裡,我是我。誰要把名頭纏在一起,我先剝開。我們今日一起用齋,是在明處。”
“如此最好。”洪恩點頭,眼裡那線緊意鬆了半分,“我說這些,不是疑你們。只是把住持那邊的擔憂帶到。大報恩寺在京中,住持日日提一件事,佛門要立清格。”
“清不是躲,是把每一步放在明處。還有一件,他不願見到佛教被當刀使,或被當包裹翻。這樣一來,朝廷若要收拾,好的壞的一起壓下去,傷的是根。”
“打壓一旦起頭,最壞的不是廟裡少幾文香火錢。”他把聲線放得更緩,“是鄉里那條細線斷。人心粗起來,粥棚會先糊,學舍會先散。住持不願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