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9章
屋外風過,竹影在地上映出一片柔軟的水紋。洪恩看著那片水紋,輕輕點頭。
“那便按你說的來。明日辰正,南講堂,我講穩。”
“我去安排。”
慧能起身,換了個更工穩的口氣,把事一步一步往下落。他叫人去敲木魚,通知經房抄寫一份簡便的入寺規,立在山門邊。
讓庫房送出長凳,把講堂左右兩翼清一清,留出老人孩子的座位;叫粥棚把早粥提前半個時辰開鍋,免得人多了擠在一處;又去學舍吩咐童子領著鄉里孩子在廊下就席,不許亂跑。每一句簡短,每一個動作都有落點。
回身再到偏院,他把講堂的左右路數畫在案上。東側進,西側散,中間留空,講臺前不設香案,免得擁堵。
兩行燭臺換小燭,只取儀整,不點旺火。廊下放水缸三隻,茶四桶,老弱優先。寺裡護院不過三人,今夜再借兩位身板穩的鄉鄰協助維持秩序。門口木牌寫清三行字:不喧譁,不爭坐,不堵門。
洪恩看著,笑意更淡更穩,“你做事,像繡一樣。”
“繡得不好看也要繡牢。”慧能合上筆,“規矩擺好了,人才知道自己站哪。明日你只管講。我在堂外看人,寺里人看水,粥棚看火。大家各做各的。”
洪恩點頭,忽然又道。
“若有人來挑問,如何處?”
“先勸。”慧能的答案不等思索,“若心有不平,我請他到偏院說。若執意在堂中說,人再多一句,我便請他吃碗粥。吃完再說。若還不止,那便請他下山。下山後若還要說,我陪他走三里路。走到三里,人也不必說了。”
洪恩笑出聲,“你這法子,倒是穩裡帶柔。”
“山裡人過日子,沒那麼多花樣。”慧能也笑,“明日你只顧講。我去把鐘敲得準一點。”
夜色從屋簷落下時,寺裡已經動了起來。木作在講堂裡把松木板擦了又擦,庫房把水缸推到廊下,粥棚那頭吹滅一盞燈,又點亮一盞燈。經房抄好的入寺規放在山門邊,字不多,清楚。
第二日未明,鍾先響了三下,再停了片刻,寺里人起。山門外頭第一撥來的是趕早市的鄉里,揹著筐,手裡捏著香。
講堂兩側的長凳很快坐滿了老人,廊下孩子在學舍先生帶著,按列坐好。日頭將出未出,輕霧在松梢間一層一層地鋪開。山道上有緩慢的腳步聲,是更遠的人來了。
慧能站在講堂門口看了一圈,也看到了角落裡那幾張熟悉的面孔。許霽帶著兩人,立在廊下,衣角收得乾淨,沒擠前去,只在遠處合掌。慧能衝他一點頭,算是招呼,隨即把目光收回講臺。
辰正的鐘聲落下,洪恩上座。衣裳極素,袖口收得穩。他環視一圈,人聲自然而止。他不設開場,不說長辭,開口一個字。
“穩。”
聲音不高,卻清。講的是昨天在小院裡約定的那些理,例子換了一層,把老人的肩、孩子的哭、挑水的喘,一樣一樣擺在眾人跟前。
人群裡有人笑,有人點頭,有人紅了眼眶。堂前堂後沒有人起爭執,廊下也沒有人插隊。粥棚那頭,火正合適,水開又不滾,蒸汽從鍋蓋縫裡節節冒出,像一條看不見的細線,安安穩穩地把各處連線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