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0章
講到一半,堂外有人探了探頭,很快又退了回去。慧能只用眼角掃了一眼,便不再看。他在門側,像一塊石頭,站在恰當的位置上,不動,也不擋。
末了的一炷香過去,洪恩合掌,向眾人一禮。人群並不急著散,反而安靜地吸了一口氣,像把一件事安安穩穩地放回心裡。這一刻,風從講堂裡穿過去,連燭火也沒跳。
散場時,慧能把洪恩送回偏院。一路上,鄉里人遠遠地作揖,孩子在廊下鞠了一躬。洪恩偶爾回禮,笑意不多,眼裡都是輕快的明亮。
回到院中,慧能把門帶上,茶再一次上桌。他沒有說客套,直接把話撿回到昨晚未完的那一句。
“今日這場,是大膽子。多謝你。”
洪恩搖頭,“是你把場子織得密。”
慧能笑,“密不要緊,透氣更要緊。你把話說到了,大家就不鬧了。”
屋外風過,葉影落地,明明滅滅。兩人不再多言,把茶喝完,各自起身。午後還有粥要分,學舍還有字要寫,寺裡還有一堆平常的事要做。平常,是最難,也是大家盼著的。
山腳下的茶肆剛把昨夜的燈芯拔去,新一縷薄霧便從嵩山背脊慢慢壓下來。萬安收到慧能的請帖,就在這一刻。
請帖紙不厚,墨色沉靜,言辭簡要,約他次日辰正入千佛寺南講堂聽法。末尾只添了兩句入寺規的提要,收束如刀背。
他看完請帖,心情像一池水被風輕輕拂過一下,漾起細小的波。吩咐人備一份極素的禮,一包茶,一卷經紙,不多不少。跟去的人只留兩名,腳程穩,嘴巴緊。餘者散去,不擾清早的霧和山。
第二日天還未亮,他便起身。山道潮氣未退,松皮微溼,鳥聲斷斷續續。走到半途,天光鋪開,千佛寺的屋簷在薄霧裡露出一截,像從灰白的紙上拓出來。
山門前立了木牌,三行字筆畫分明,恰是請帖上所寫那三條。門外已有早來的鄉人,揹著竹筐,手裡一柱香,彼此點頭,不喧譁。
他遠遠停一停,看粥棚那頭的煙再起,看長凳一張張擺開,看小童在廊下按列而坐。寺裡行事不忙,卻不散,像一根繩把幾處要緊的點並在一起。他心裡點了一下頭。
守門的小沙彌見人到,前行兩步,合掌相迎,引他過山門。石階拐進第二進的迴廊,走不多遠,慧能已在廊角候著。晨光從他肩上落下,衣色素淨,神情不急。
兩人相見,先是禮數。彼此並不拖長,寒暄幾句,便自然落到正事上。
“多謝慧方丈昨日賜札。”
“客氣了。寺裡不過添幾張板凳,多一位少一位,都是來聽一句實話。”
“規矩清楚,便是實話的一半。”
“山裡頭,就靠這些。”
兩人並肩往裡走,腳步不急,話也不急。廊下偶有香客從旁繞過,低聲一請,便匆匆去佔位置。講堂前的空地上,水缸排得整齊,陽光在水面上跳了兩下就靜了。
“今日堂中人多。”慧能側過身,壓低一點聲音,“堂前堂後都有人照應。若公子願清靜,可在西側小廊就坐,離講臺不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