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1章
平常,是最難,也是大家盼著的。
夜深了,寺外的風像把城裡白日的熱氣一寸一寸颳走。慧能回到偏院,收拾完今日的細枝末節,把案上的燭火按滅了半分又留了半分。
這時候,山門外的腳步停在影子裡,一名小沙彌捧著一封信,恭恭敬敬送到他手裡。紙張普通,折得利落,封口用的是最家常的糯米封,毫不張揚。他拆開一看,筆畫沉穩,語氣剋制,言辭裡有一股不求虛名的實在勁兒。
他笑了一下,取筆回一簡,言明明日辰正,南講堂,洪恩說法。末尾添了兩句規矩,不招眼,卻能讓人把腳落穩。信封好,隨即吩咐人連夜下山。風過廊簷,風鈴叮的一聲輕響,像在給這封信落了個穩妥的句點。
山腳下,萬安已經熄了屋裡的最後一盞燈,又把它點亮。他背靠著窗,聽外頭夜聲稀落,心裡把這幾日的風向梳了三遍,線頭收在掌心。
他本就等著這封信,等的是一個名正言順的由頭。信一到,他把紙撫平,目光從開頭滑到末尾,像把平地上那條纖細的路看清了兩邊的草莖。
他沒有叫人放鞭炮,沒有擺酒,只把袖子一抖,笑意在眼底壓住。吩咐桌旁的人去備兩件素衣,再備一份不顯眼的香資,寫在賬上,不落名。
他最後把信折回袖中,坐了會兒,關燈。黑暗裡,心跳沉而穩,像是在一張不大不小的鼓面上輕輕敲著。
第二日天將未明,東邊的天光像薄紙一樣鋪開,千佛寺的鐘先響了三下,山裡的人便各自起身。
山門外的路上,趕早市的鄉里揹著筐,手裡捏著香,走得很安靜。寺裡那邊把松木板擦了又擦,水缸推到廊下,粥棚的火口換了一批乾柴,熱氣在鍋沿下穩穩當當往上冒。經房抄好的入寺規已立在門側,字不多,清楚。
一早上山的路不算難,難的是腳步要穩。萬安換上素衣,腰間只系一根舊繩,帶了兩名最不惹眼的隨從。他一路並不多言,只在石階口停了停,把那份香資遞給門邊的小沙彌,輕聲問了規矩。小沙彌把三條規矩復了一遍,他點頭,像是把這三條記在骨頭裡。
走進山門,前廊的風往裡吹,吹得紙牌微微晃了一下。他沒急著往最裡頭鑽,先把腳步放緩,沿著廊下環一圈,目光把該看的地方看了個遍。
講堂兩側的長凳坐滿了老人,學舍的孩子在先生帶著,按列坐好,廊下的水缸擺得端正,粥棚那邊勺子敲在鍋沿上的聲音不急不緩。寺裡安排得密,密裡還透氣,這種感覺讓人心裡自然服氣。
迴廊一轉,慧能迎面過來,衣袍乾淨,神情與昨夜一樣穩。他們在廊下一處背風的地方停住腳,先各自作揖,禮數不多不少,像是把雙方的心氣都先放到明處。寒暄不過兩句,氣口便順。
“昨夜得信,心裡歡喜。”萬安笑意裡壓著認真,“規矩看得清,路也就不難走了。”
“來得早好。”慧能點頭,側身示意裡間小室,“山裡早風有點涼,先坐一坐再說。”
二人入內,門扇半掩不關,茶很快上來。屋裡沒有多餘裝飾,桌案乾淨,牆上掛著經幡,顏色舊而雅。話不用繞,落座之後,萬安開門見山。
“我有個實在的想法。”他看著慧能,語氣坦誠,“想見見洪恩法師。不是為名,不是為人情。昨夜我想了一夜,覺得自己該當面討一討門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