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3章
他坐回案前,把試水流程的條目又摁了一遍,添了一筆。添的是一句短話,擺在最底下,像給林彬又遞了一隻備用的錨。
試水以清單當天,清點三刻為底線,不得延誤。若延誤,當班簽字人先扛,再由流程覆盤。以上落紙,方開倉。
他把筆擱下,聽見外頭有人過,鞋底在石板上擦出一點細碎的聲響。風把巷口的喧譁送進來,又壓下去。
他忽然想起那天賈仲衡起身時把椅子扶正的動作,乾淨,利落,像是把一處看不見的痕擦掉,不留指紋。他心裡那點不合口的滋味又浮上來一層,可緊跟著,理智把它壓平了。
這事還是得用時間換答案。風會說話,人會露相,紙最不會騙人。
日頭再斜一點,屋裡的光線淡了半分。門外傳來輕輕一聲,應是林家的小廝在院門口換了個腳。幾隻麻雀從院牆那邊掠過,落到對面屋簷,嘰嘰喳喳,一陣又停。
城就是這樣的城,熱鬧歸熱鬧,規矩歸規矩。你要在這裡做事,就得把自己的節奏按在這座城的節奏裡,不能快,也不能慢。
林彬走得很快。穿巷、過橋、繞過賣糖葫蘆的小攤,他一路往客棧的方向去。路邊的木柵欄投出一道一道影子,像錯落的賬頁。
他心裡把將要說的話過了一遍又一遍,先流程,再試水,再把話留在紙上。他知道自己不是去勸,更不是去求,是去把兩家的度對齊,看看能不能從話裡走到紙上,再從紙上走到海上。
走到巷口,他放慢半步,抬眼看了一眼天。天清,風不大,燈樓在遠處站得很穩。這樣的天色,適合把話說清楚。
他把袖口一攏,進了客棧所在那條街。樓下的夥計正往外挑燈,火苗噗的一下旺起來,把門簷下照得透亮。林彬的步子一點都不急,卻沒有讓風從他心裡穿過去。
客棧門口的燈火把臺階照得亮堂,風從街口斜著灌進來,帶著一點鹹味。
魏莊推門出來,正要沿簷下走,一名僕人打扮的年輕人從旁邊躬了躬身,擋在前頭,姿態不卑不亢。
年輕人開口不急不緩,舌頭打得直,禮數到位,“在下是林家的夥計,林掌事的差人。敢請魏先生借一步說話。”
魏莊目光一抬,臉上沒什麼表情,眼底那點鋒芒壓著不露,腳步卻停了。
“林家的人”他挑了句輕的,“上次我們主家和你家林公子坐在一張桌上,談得可不怎麼愉快。你這會兒堵在酒店門口,意思是什麼”
年輕人連忙擺手,往旁側了半步,把路讓開,語氣更低了些,“不是堵。林掌事讓我來傳一句話。他知禮不周,有失招待,願當面向賈先生賠不是。若賈先生肯見,地點由您定,清茶即可。”
魏莊看著他,神情仍舊冷,聲音卻不高,“賠罪兩字,分場合。上回話談到那一步,不是我們挑的頭。你也知道,我們主家愛明白話,更不愛被人問宗譜。”
年輕人點頭,像是把這句話牢牢記下,“林掌事都認。是他做得不周,全在他身上。今日只是來請,絕無別意。”
魏莊略一側身,視線掠過街口人來人往,收回時把話壓得更直白,“這事我做不了主。我是看海看路的人,不是拍板的那位。要見不見,要怎麼見,得回去問主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