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6章
胡宏也俯身,接著點頭。他臉上的猶疑像是被一盞燈吹散。兩人從對望到並肩,姿態不再擰巴,心氣沉下來。
趙桓把案上的草樣推過去一點,語氣放緩。戰爭在外面轟鳴,屋裡這張紙得寫清楚。
“我們不只要打仗,還要把人心攏住。”趙桓看著他們,“宋金還在打,邊上天天有軍報。刀槍在外頭,腦子在裡頭。統一思想這件事,刀槍做不來,文化可以做得更巧。”
這話說出來,李綱的神色先沉穩,胡宏的眉毛卻又皺了起來。他讀書紮實,格物嚴整,一聽到統一思想這幾個字,心裡先想到的是條條框框。
“陛下,臣憂在於手段。”他直來直去,“若是靠生硬教條,恐適得其反。”
趙桓笑了笑。穿過來的這點好處,便在此時。前世那一堆成敗得失,哪怕換個殼子,也能用在這裡。
“生硬的不成。”趙桓搖頭,“人不愛聽,就聽不進去。朝廷要做事,得換個法子。”
趙桓伸手在紙上點了兩下,接著把話拆開。
“先從嘴上入。讓說書先生去說,別隻說才子佳人,先把愛國的、能打仗的、能救人的,一樁樁一件件講給人聽。岳飛、韓世忠、宗帥的故事,講得有血有肉。不是誇口,不是口號,是人。人有了,情緒才有落點。”
“再從戲臺上入。召集文人,編幾部戲給班社演。他們擅的是唱唸做打,咱們給的是故事與脊樑。題材從旁編裡挑,忠義、守法、互助、女子也能成事的例子,統統寫進去。瓦舍勾欄處處有,看戲的人越多,這股風越順。”
“寓教於樂,這四個字,效果最好。”
話音落地,殿門外的風正往裡吹,帶著秋意,紙頁輕響。趙桓看見李綱已經在點頭。胡宏還沒開口,目光卻在發亮,他的心裡有了方向,但還需要路標。
他把話再壓一壓。
“再從手裡頭入。給縣學、府學、鄉里講會,發小冊子。字要大,話要直,圖要清楚。講律例,講河工邊上的事,教孩子算賬,教大人識騙。通識不是難經,是大路貨,人人要用得上。”
“旁編,就是大路貨的庫房。風俗、方言、物產、藝能,擇要匯成條。科舉趙桓已經改了題目,會問河工、會問律例、會問算學,以後再加一項,通識。”
“題從旁編裡出,讓讀書人知道天下之大不止書房。這樣的人,走上去當官,落下去管事,知道腳踩在哪。”
他說著,把目光從紙上移開,看向兩人。這個時代的學問綿密,理學的框架漂亮,問題在於漂亮得太乾淨。趙桓得讓它落地。
“泉州女子紡織的事,你們都見過。”趙桓收回剛才的例子,“昭儀去了,梁紅雨隨行,路上有船被劫。趙桓後來派岳飛協助,軍隊鎮住了場面。”
“但你們知道,光靠軍報的幾行字,瞧不見那些埋在地下的因素。鄉里對女子的成見,行會的規矩,碼頭的黑手,祠堂的香火,哪一條不在拉扯。把這些收上來,寫進去,才算知道敵人在哪。”
趙桓停了停,指尖輕輕敲案。假皇帝這件事,有時候像一層外皮,遮住了人的本來面貌。有時候又像一層甲殼,護得住要護的東西。李綱先開口。他的聲音沉穩,像一根杵子帶著重量落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