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9章
再過幾日,京師的瓦舍會多幾張戲單,評話臺會多幾個新段子。人群會散,會聚,會笑,會罵。人心在流動裡,從散沙變成一面牆。
趙桓最後看了一眼那行小字。大宋的根系圖。畫主幹,也畫鬚根。畫給人看,也畫給自己看。
一層一層,紮下去。等到某一天回頭,這棵樹能擋風,也能開花。
靜了一會,殿外的風把簾角掀起又落下。趙桓給自己添了半盞溫茶。茶氣往上冒,他心裡那張網還在延展,忽然從戲臺與評話之外,拐到了更長的一條路上。
小說。
對民間人說話,評書和唱段是即時的火,能點亮一片夜;可想把那團火變成爐,還是得有能被翻來覆去讀的文字。
戲曲有臺子,評話有口耳,小說有書坊,有枕邊,有長久的回味。一個人夜裡點燈,看兩頁,第二天在茶攤上與人議上幾句,再過幾日在行裡與同伴說起書裡誰像誰,這東西才能慢慢紮根。
他把盞口轉了個角度,心裡把前世的書架翻了一遍。真正意義上的小說,成熟是在明清。
話本、評話、擬話本一路走過來,到了羅貫中,三國人物從史書裡拎出來,血肉登臺;施耐庵與後人把水滸寫得江湖滾燙,英雄豪氣壓著一層層泥。
吳承恩讓一隻猴子從石頭裡蹦出來,玩笑裡是鋒利;金瓶梅把人性的慾望和庸常寫得不留情面;清代又有聊齋,狐與人相照,荒誕裡是傷心。
紅樓夢把家國興衰揉到一屋子的燈影裡,針線與詩酒都帶著雨;儒林外史笑罵讀書人,鏡花緣天南地北開眼界。
那一排書名一字字在腦子裡亮過去,他知道那是一個時代走到某種厚度時才開出來的花。
他把手指在案面上點了點。宋朝還沒有那樣成熟的小說傳統,但並不妨礙提前做事。
書坊有,刻工有,讀者有,故事更多。戲臺與評話先行,能給熱度;小說一接,能給沉澱。要講什麼,如何講,講給誰聽,傳播到哪一步,都是要想清的。
他想到了英雄。
這幾年兵事起伏,軍中氣口最硬。要寫,就寫英雄主題,把肩膀與脊樑寫出來。可選誰。他的腦海裡第一個浮起的名字,是岳飛。
岳家軍一路走來,甲葉疊得緊,營陣行得穩,人馬之中那股正氣,肉眼可見。對後世說愛國英雄,岳飛必在最前面。
一個人背後的軍、背後的母親、背後的鄉土、背後的歌,一旦寫定,影響會長,流傳會遠。寫岳飛,最容易聚人心,也最容易讓人有方向。
他把這個念頭像魚線一樣捏在指尖,稍一用力,又收回去。
不合適。至少現在不合適。
岳飛就在這個時代,且在眼下。寫他的小說,等於把人請上燈臺,讓他揹著光走路。好處是氣勢好看,壞處是光太早,影子就會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