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0章
他不願意用敘事把一個活人在未盡其事之前就定成一種模樣,也不願意在軍情緊要時讓文人對著紙講評功過。
更深一層,他清楚神話的甜頭與代價。甜頭是好嚼,代價是難以下。把一個人寫成了符號,現實裡那個人就不得不去做符號該做的一切,哪怕那一天的地勢與昨日不同。這對人不公,對事不利。
他端起茶,啜了一小口,讓水味把心思壓一壓。假皇帝這一身皮,遮得住一些風,也擋不住一些光。
宗澤當初把他推上來,是要他替大宋把一段關口守住。守關的人,少用別人的名字當旗,要多用自己的章法當山。
寫戚繼光,寫袁崇煥。這個念頭也閃了一下。他搖頭。那是後世的風雨,他們站在各自的年歲裡與海與騎面對面。
把人搬到今天來,換了姓換了地名,講一個似是而非的故事,旁人未必有共鳴。人心認英雄,認的是相同的痛與難。
若背景與威脅都換了味,這口氣就難對上。再者,影射的手段不需要在此時用,做事可以更直白一些。
他在殿中緩緩踱了兩步,把心裡的盤算拆成幾條線。英雄小說要寫,但不急著指定一個現成的名字。可以先定結構,定筆法,定傳播的路徑。
章回體,白話為主,夾雜一點口語,讓評話底本能直接改編,班社也能抓來當戲。每回有小掛鉤,末尾留一記,茶攤上的人能記住。
人物要立成幾類,主角是能挑擔子的,副角要有笑,也要能照亮主角背影。反面人物不是殼,要讓人看見他何以為惡,惡在何處,惡到何時。
戰陣寫短,情理寫長。兵器可以冷硬,心要有溫度。他把一隻空卷抽出來,攤在案上,拈筆又放下。題材層面,還是得回到這個時局之內。
可以寫一支小軍,寫一城一鎮,寫幾個普通人隨著戰事滾著往前走。可以寫海路,一條船從泉州出發,風雨裡撞到各種人、各種海;可以寫工坊,一臺織機如何把一個家的日子慢慢撐起來。
可以寫路上的驛站,訊息與人心一路傳遞,一路改變。真正的英雄未必要有名與姓,寫得活,讀者自會在他身上看見那些被需要的東西。
他想起泉州。女子紡織外銷一事,昭儀去得辛苦,梁紅雨護在一線,還是有船被劫。
他把那行字在心裡又過了一遍,筆尖在紙上停了停,落下去,起一段:泉州東港,潮頭未滿,繩索溼冷。
女子在倉前排開竹篾筐,布匹一卷卷碼齊,梁紅雨提刀立在廊下,風吹過她的髮尾,吳詩雨把賬頁壓住,跟碼頭的行會說規矩,言語不高,句句有理。
隔牆之外,人群窸窸窣窣,誰也不肯先喊第一聲。遠海暗處,黑影貼著浪過線,燈火一閃一閃,像有人在眨眼。
他又寫兩筆,把被劫的小船收束,為避嫌,沒有寫名姓,只寫到風、寫到手、寫到船底的刮痕。句子乾淨,像一條繩繃得直。
他停筆,看一眼,認真琢磨一遍,心裡還是不滿意。
有點像公文。像軍報。沒有什麼熱度,生不起什麼火花,火候不到,掀不起浪。評話先生能講,戲臺能唱,但書頁一翻過去,人在茶攤上說兩句,也就吹散了。
他把紙略略往旁邊一推,靠椅背,閉眼回到前世那堵書牆前。四大名著依次在眼前亮起。水滸的風沙撲面,三國的旌旗獵獵,西遊的雲霧翻湧,紅樓的燈影重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