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8章
劉點春想了想,捂著嗓子回了一句,“我不懂天宮,我懂臺子。臺子最怕的,是下面的人坐著發愣。有人笑才好講,有人拍桌才好收。天宮該也是這樣。有人上去問一問,才知道規矩有沒有講明白。”
讀書人怔了怔,忽然笑起來,拱手走了。
第四日一早,內府書局把第一批迴收的口碑札匯了總賬送進來。幾百張紙,字有歪有正,卻都寫得認真。
有人寫猴子學藝像自家兒子學字,一回一回重來不煩;有人寫師父不肯多教後門那一段,說像街上那些只會板著臉的先生。
有人寫猴子鬧天宮要看熱鬧,有人寫猴子回花果山要看親情。更多的人寫了那句規矩扶人,寫得歪歪扭扭,卻像把心裡揣著的東西寫出來了。
他把每一張都看過,選了十張壓在案角,轉身招史芸過來,“你看。”
史芸坐下,一張張翻過去,眼神里也漸漸有了光,“你說故事是軟刀子,我今天才看懂一點。”
“還早。”他笑了一下,“刀要鋒利,鞘要溫和。人心怕硬,不怕熱鬧。”
她把最後一張放下,忽然抬眼,“你後面準備寫什麼。”
“猴子要回山,把山裡的人事理清楚。再上天一回。上天這一回,不是為了逞能,是為了給天宮上一堂規矩課。”
“你自己也在上課。”
他沒否認,點了點頭,“我也在上課。”
這幾日,王公貴族的府裡也熱。有人把書卷放在案頭,聽說茶樓裡已經講到猴子一棍打歪南天門的牌匾,忍不住招來門下,問一句,“我們都聽這個?”
“是。新鮮。”
“孩童也看?”
“看,插圖本更好。”
“那就看。”
府裡的人在燭下翻到猴子從師門出來那一段,看到那句學完了先藏著,忽然同時笑起來。因為他們當中不止一個,曾經在廟堂上見過那種學了三招就要抖的年輕人。他們知道,真正能走遠的,都是收住的人。
街上也有一幕幕小小的戲。一個賣藥的老者白天吆喝,晚上坐在茶樓裡聽書,回家和孫子說,要學猴子先學藏。
一個織蓆的婦人晚上抱著孩子去瓦舍,站在門口沒進去,只是遠遠聽了兩段,第二天照著把猴子的眼神繡在一張小坐墊上。
幾個放學的孩子在巷子口學猴子跳,跳到第三下,有個小子忽然把別人的書奪了就跑,另外幾個追他,追到街角停下,很整齊地念了一句規矩扶人,然後把書拿回來,把那小子按在牆上念兩遍順口溜,放了人,笑得滿街都是。
這些零碎的笑聲和腳步聲最後都匯成了一條看不見的河,流到宮裡。夜裡風在窗外吹,他站在窗前,聽見城裡遠遠傳來的醒木聲,像海風打在帆上,啪啪作響。
宗澤在一旁看他,忍不住笑了一聲,“聖上,您看像不像打仗。”
“像。”
“哪裡像。”
“節奏,路,士氣。打仗要排兵佈陣,講書也要排兵佈陣。前鋒是順口溜,中軍是評話臺,後勤是書局的紙墨。士氣是笑聲。”
宗澤愣了愣,也笑了,“笑聲是士氣,這句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