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3章
“是。”都尉手一揮,第二列炮開了,鐵丸緊密如雨,落點帶著鐵的節奏。阿里的人終究是海上混出來的,殘勇不小,硬著頭皮往兩側石縫突圍。
可他們的習慣、他們依賴的風口與燈號,在今晚之前已被悄悄改過,他們熟得不能再熟的保命小道,盡頭全是宋軍測過潮、插過標的小暗樁。
小暗樁低於水面一寸,船尾稍一壓下,桅帆就會擦在上頭,桅腳一歪,人心就散。
更外圈的低桅重舸此時把位,從兩翼往裡合。床弩箭矢換成破帆箭,三隻一列,像三根比蛇更快的黑線,破開夜裡潮溼的空氣,扎進帆面。
帆面被撕開三道口子,風一灌,帆就像被拽成了三瓣,船在風裡打起擺。
“降者不殺。”梁紅雨淡淡道,“拒者,封。”
她的聲音並不高,傳到各船時已被風磨得很細,卻像一條線把整個陣攏緊。很快,島上另一個方向傳來短促嘈雜的喊聲,有人丟下武器,雙手抱頭,跪在火光邊。
火光映紅了他們的臉,映紅了海上每一寸潮霧。也有人抱著刀往火裡衝,被遠處一枚帶火的石彈掀翻,落進火裡,又被潮水半口半口吞滅。
阿里站在木棧的盡頭,目光在火與水之間一陣陣收縮。他知道這是正規軍,是在臺面上打來的,是把海面當城、把燈樓當城門、把潮脈當街道的軍。
他的舌尖抵住上顎,半息後,壓下去。他把念珠往地上一奪,手勢一擺,幾名親隨一起舉手,刀往地上一插,手掌平攤,緩緩跪下。
“我降。”他生平第一次把這個字說出口,聲音嘶啞,“不求情,只求按法。”
最近的走舸立即靠上,有兵士飛身而下,粗繩一圈圈把人的手腕纏住。梁紅雨站在船尾,遠遠看了一眼,面上不喜不怒,手一揮,指揮旗向下壓了一寸。
炮聲與投石頓時減了一半,拖鏈保持,火封改為水封,幾條水桶順勢拋下,直奔那幾處快要蔓到外彎的火舌。水火相遇,蒸汽翻湧,夜空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了一掌,悶聲落地。
“收口。”她道,“按刻。”
海面上的節拍從猛烈轉入穩收,像一支先是打鼓後又壓住鼓面只敲邊沿的曲。投降的、被火逼得跪下的、跳水被拖鏈纏住的,一批批往指揮船的方向押。
甲板上很快跪了一排人,手背在後,臉貼在板上。火光照著他們背後的汗,汗一條一條像小魚一樣遊,隨後又被熱氣烘乾。
與此同時,陸地上的動作已經衝到市舶司的門前。門外秋防的牌子才掛了一夜,門內的賬房還沒來得及坐熱椅子。
第一聲拍門並不重,卻把屋裡頭一切還想僥倖的心思拍碎了。門閂三下,門扇內外同時卸下。梁紅雨的人從裡開,禁軍從外入,像兩股合攏的水,絲毫不亂。
“奉旨,查。”岳家軍校尉出示腰牌,聲線一如港口邊的冷鐵,“凡涉私票、暗賬、套印、虛抵,一併封,先人後物,先賬後銀。”
“大膽。”院角里一名官吏縱聲大喝,試圖扶正一頂被風吹歪的官帽,“我乃......”
他的我乃還沒出來,便被兩股力道從左右架住。隨著請配合調查的冷聲,他的手腕被一隻鐵環攏住,鐵質的冷與汗的熱交到一處,一上一下,像小錘子敲在他心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