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4章
院裡那些平日裡走路都仰著下巴的牙吏、行主、保正,眼神中第一時間不是怒,而是茫。茫完了才是怕。怕還沒在臉上完全鋪開,就被一條條冷冰冰的流程接住,帶走了所有可能亂的火星。
押解、點名、封門、立界標、搬櫃、封印泥、影印賬頁、列清單,動作早被排練了不知多少輪。錢櫃被撬開,銀塊整整齊齊堆著,像剛出爐的饅頭一籠一籠。
另一處的木箱則塞滿了捲起的賬頁,捲心處彆著小竹籤,竹籤上寫著冬、春、某月某日。再深處的暗格裡,掏出的是一沓一沓的私票,印章有官有民,有漢有蕃,印泥的紅還未全褪,簽押的筆鋒很漂亮,漂亮得像是一朵朵小花開在紙上。
“封。”校尉只說了一個字。
每封一格,旁邊就有人把編號寫在冊上,一行字乾淨利落,從上到下一氣呵成。幾名禁軍搬出一個又一個箱子,箱子蓋被當場揭開,箱內銀鋌與珍珠像被陽光一下照亮,白得刺眼。旁觀的百姓在門外看得目瞪口呆,竊竊私語在角落裡起落。
“這才叫堆積如山。”
“我的天,原來錢都在這裡。”
“誰敢說不查。”
“查得好。”
人群的低語像潮水,不激,卻在陰影處一寸寸拍打,拍去積在心口的鬱氣。市舶司正廳裡那名最大的人物被兩名甲士按著肩押出來時,門外的呼吸齊齊緊了一下。
那人整了整衣冠,試圖用往日的氣派把眼前局勢壓回去,目光直盯著校尉,嘴唇發白,還是擠出一句:“我願入內面陳,切莫......”
“帶走。”校尉不與他多話,轉身對記錄官道,“按案二類,涉三罪,先押後問。簽字的人,一併帶走。”
押解隊伍如水穿過門檻,落在臺階上的腳步穩,落在石板的影子整。院角里的大櫃開啟,裡面整齊擺著各種稀奇玩意,香料、珊瑚、象牙、玻璃器、金絲織物。
證據不是傳聞,是票,是賬,是印,是艙單,是燈號表,是以往倉損的更正欄。
港口這邊,林杞與林彬被押上了馬車。車廂並不高,也不密,留出一條窄窄的窗縫。林彬偏著頭,透過縫,看見外彎上的火已經被壓住,煙往海的盡頭飄。
兩條拖鏈還在水下輕輕拽,拽著那些曾經囂張至極的水膽子,一寸一寸往岸上拉。他的喉頭再一次發甜,牙關咬住,還是逼出了一句。
“父親,對不起。”
林杞側頭,眼睛沒有看他,落在更遠處。他聲音很輕,“別認錯。”
“是我錯。”林彬的指節緊到發白,“我以為能用一寸膽子換一尺路。”
“你錯在覺得路只有這一條。”林杞閉了一下眼,長長吐出一口氣,“也罷。現在路也還在。只不過不由我們說了。”
車輪吱呀,緩緩啟動。街沿的百姓讓出路來,沒有人發出什麼鼓譟。目光冷靜,複雜,更多的是一種像風一樣的輕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