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5章
他們看著馬車遠去,看著禁軍把那些押解的人一隊隊帶向市舶司內的臨時案場,看著封條在門上閃著新紅。有人在心裡說了一句,沒出聲:“這回,是真動了。”
海面上,火已被壓成一線,梁紅雨站在船尾,手背上的傷痕被鹽風吹得微微泛白。指揮竹上的薄片最終平放。
她轉身,對都尉淡淡道:“收。”都尉應聲,指揮號一吹,拖鏈慢慢鬆開,像兩條完成了任務的鐵蛇,乖順地被拖回船側。
阿里被押解上了船,臉上沒有了平日裡那層泛著光的油亮,留下一片乾硬。他略略抬眼,看見梁紅雨,想說什麼,最終沒有說。梁紅雨只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靜如水,像看一塊石頭。
“按法。”她對押解兵士道,“他活得久一點,對我們更有用。”
押解兵士應了。海水在舷邊拍了一下,又退開。島上燃過的黑木留下焦香與苦味,海風一吹,苦裡面也有一絲淡淡的甜,是火油與香料混合後的古怪味道。
梁紅雨忽然想起某個午後,市舶司門口的吵嚷與女人衣縫裡的線,她把這個念頭壓下去,抬頭看天。雲很低,風卻穩。
城內,市舶司的正廳已經成了臨時案場。桌案一字排開,案前坐著記錄官,左右是禁軍與市舶司留下的少數清水吏。
第一批被押來的人按先後坐下,手腕上的鐵環被取下,改用繩縛,免得金聲擾民。門外百姓按次序看,離門一丈的地方立了一條繩,繩外設了兩處說理臺,臺上有人用通俗的話把今日所行所為何解釋給百姓聽。
“抓壞人,不抓好人。抓證據,不抓傳聞。誰有冤屈,臺上說,官裡有聽。”
解釋的人是御史臺派來的言事官,聲音不高,卻有力。臺下有人點頭,有人低語,更多人只是站著看。
看著那一個個被押上案的舊人,看著那一卷卷被拆開的賬頁,看著那一枚枚蓋了新印的回執。他們心裡明白,這城裡的一口氣從今天起會往下走,不再憋在喉嚨裡打轉。
傍晚時分,第一批罪證清單寫就。竹冊上的字密密匝匝,從某年某月某日劫持某船某貨,到某人簽押某票某處逾限,再到某櫃某暗格查獲某私印某賬。
每一條後面都有證由,寫著照據,證人,對照。不吼不叫,不鋪張,不編派,只有細。
林杞與林彬在單獨的屋子裡被問話。屋內沒有多餘的人,只有兩名記錄與一名問官。問官不吼也不笑,話像刀口上過水,乾淨利落。
林杞幾乎不迴避,問到該問的東西,他就如實說了。說到某些檯面下的老規矩,他沉默了一瞬,也說了。他知道,到了這裡,他能留下的,只有一點老商人的乾淨。
“我承認我想做大。”他道,“也承認我給了護行許多錢。可有些錢是護行錢,不是黑路錢。你們若願意把這兩筆分開,我願意把後者一分不少地供出來。”
“會分。”問官點頭,“你說,寫。”
林彬在旁按著拳頭,指節上起了白。他的嘴唇動了兩下,最終憋出一句,“我錯在不知止。”
問官看他一眼,不評不判,只讓記錄官把這句話也寫在冊上。記錄官寫得很快,字不大,卻清清楚楚,像一道薄薄的刀痕,刻在竹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