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9章
這一日的午後,京城各大瓦舍同聲改臺口。說書人敲醒木,學著京裡新傳下來的規矩,把那句天宮不怕鬧,怕的是規矩不明講得又清楚又響亮。
臺下有人拍案稱快,有人端著茶碗默默點頭。書局門口排起了隊,摺頁被一摞摞塞進背囊。於掌櫃抬著新刻的版心,滿頭大汗,嘴裡還不住地笑。笑的是活絡,笑的是順。
第三日,錢穀司把第一批入庫之數貼於朝報,銀鋌幾何、珍寶幾何、折庫幾何,清清楚楚。
朝報傳到了茶肆,傳到了作坊,傳到了巷口,傳到了邊地的兵營。有人用手敲著紙,喃喃道:“看得見,摸得著。”這句樸素的話,比一百句文縐縐的誇讚更沉。
第四日,泉州的說理臺照例開啟。梁紅雨按舊時辰立在臺下,聽百姓把話說完,再點頭讓吏員按條處理。
她看見城門上新掛的那行字,心裡像有人吹了一口氣。那行字寫著:“按刻行事,不擾民。”
第七日,臨安書院裡有先生把《悟空十講》講到第三講,講到鬧給人看,收給自己看。
孩子們鬨笑,笑完之後,有人低聲問先生:“先生,什麼叫收給自己看。”先生笑著摸摸他的頭:“叫你將來長了本事,別忘規矩。”孩子用力點頭。
又過數日,外舶自琉球來,燈號按新章更換,護行掛官旗。港口的工人把封條撕開,驗封、卸貨,一切照章。
人群裡,已經沒有那種四散的驚惶,只留一種順暢的忙碌。忙碌,才是海口的常態,也是城市的心跳。
這一個月,朝堂上漸漸多了笑聲。那不是輕浮,是緊線放鬆後的自然呼吸。
李綱與胡宏每每在小會上提起,仍不免要再拱手一回。有人半玩笑半認真地道:“陛下此役,可入史。”趙桓搖頭。
“史不是給朕寫的。史是給後來的人看的。後來人若能在海上走白,在城裡忘驚,就是好史。”
他說這話時,眼神溫平,卻有一條誰都看得見的堅定。他是穿越者,腦子裡的書與工具都比別人多,可他最不愛把這些掛在嘴邊。
他只把該做的事做了,把該立的規矩立了,把該講的故事講了。其餘的,交給時間,交給人心。
淨海之後,東南的風換了聲調。風裡不再夾著刀,夾著的是麻繩與桅索的味,是新磨的印泥味,是曬乾的白帆味。
朝廷的威望也換了一個層次。不是靠一兩道聖旨把人壓服,而是靠一套看得見摸得著的法,讓人心安。
兵馬還在,法度更明,故事在瓦舍裡轉,孩子在坊學裡寫,女人在女行裡把綢緞抹平,商人在票據上按下清清楚楚的名字。
夜深,宮城的風把更鼓聲吹得很遠。御書房外側的小門悄悄開合,一隊不顯眼的腳步進來,衣色素、行止穩。燈下露出面目,正是賈先生與魏莊,隨行兩名密探換了清衣,不帶一分江湖味。
宗澤先一步迎出,把手一抬,聲音極輕,像壓住夜色的箍。“陛下在等。”
殿門內燈光溫而不炫。趙桓立在案側,未著朝服,只一身素色常衣,袖口收得整齊。見人到,他沒有讓太監傳呼,自己從案後邁出兩步。
賈先生與魏莊齊齊伏地,額頭觸地的那一下很實。
“臣不辱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