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嬸把新蒸的栗粉糕端到晏哥兒面前時，那個穿青袍的記錄官又翻開了冊子，筆尖沾了墨懸在紙面上方，盯著晏哥兒接糕的動作看了兩眼。
裴禾寧坐在竹架旁，觀察冊攤開，炭筆在紙面上一行一行落字，從晨起入園到午間用飯，從他主動跟霍小川說話的次數到他喝了幾次水，全部寫得清清楚楚。
十日到了。
她把觀察冊合上，從櫃子深處取出一沓裁好的白紙，鋪在石板桌上，手指在紙面邊緣按了按才落筆。
標題寫的是：晏哥兒十日觀察。
不寫姓氏來處，不提身份尊卑，只從飲食寫起。
第一日入園主動飲水一次，第三日增至兩次，第五日開始自行取杯不需提醒。
情緒欄裡記得更細，從最初落座時肩膀僵首，到第西日能在故事席上靠著椅背坐，到第七日跟阿梨爭論種子發芽該先澆水還是先鬆土時，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子。
參與度一欄，她寫了他每日選擇活動的型別，從被動等候到主動走向識字樹，從旁觀霍小川搭積木到自己動手把糧倉的屋頂搭了上去。
同伴互動那欄寫得最長，誰先跟他說話，他回了什麼，回話時有沒有看著對方的眼睛，有沒有在別人需要幫助時伸手。
她寫完最後一行時，天己經擦黑了，油燈撥了兩回芯子，喬嬸端著湯碗進來看了一眼桌上那幾頁紙，眼睛瞪圓了。
“裴姑娘，你這是給孩子寫功課還是給衙門寫卷宗？連喝了幾口水都記？(?⊙口⊙)”
裴禾寧把筆擱下揉了揉手腕，把紙頁整理成一沓，用線繩紮好。
“宮裡的人要看的不是籠統的好或不好，他們要看得見變化是怎麼來的。”
第二日一早，記錄官照例站在院門外等著接呈報，裴禾寧把紮好的冊頁遞過去時，他當場翻了幾頁，翻到飲水那欄時腳步頓住了，又往回翻了一頁看了看情緒觀察那幾行字。
“裴先生，這未免過於瑣碎了。”
他指著紙面上那行是否主動喝水的記錄，眉頭微微皺著。
“東宮要的是課業進度與品行表現，飲水這種事情也要專門記一筆？”
裴禾寧站在門內，手背在身後，語氣平。
“大人可曾留意過，幼童不願喝水時通常是因為什麼？”
記錄官愣了一下。
裴禾寧沒有等他回答，接著往下說。
“緊張，不安全，或者不確定這個地方允不允許他有需求。”
她把門板扶著往外推了半寸，讓晨光照到院中那排矮凳上，晏哥兒正坐在故事席旁邊跟阿梨一起看畫冊，手邊擱著自己取來的水杯，杯裡的水己經喝了大半。
“他第一日入園時不敢取杯，要等嬤嬤遞過來才喝，第五日開始自己走到水桶旁邊取水，這不是一件小事。”
記錄官看著院中那隻半空的水杯，手裡的冊頁停在那一欄上許久沒翻過去。
“裴先生的意思是，從飲水能看出他是否放鬆了？”
裴禾寧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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