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來，是替裴家清理門戶。”
裴家二叔裴仲年的聲音迴盪在窄巷裡，靛青長衫的前襟被他負手撩起半截，身後那個花白鬍子的三爺爺一聲沒吭，拄著拐往院門口走。
米鋪王掌櫃腆著肚子跟在後頭，懷裡抱著個布包，開啟來抖出一張欠條，紙面壓得平整，墨跡新得發亮。
裴禾寧站在院門內側，手搭在門框上沒動。
裴仲年掃了一眼院裡的規矩牌和幾塊坐墊，鼻腔裡哼出一口氣。
“禾寧，你爹一輩子清白讀書人，走了不到半年，你就把他的宅院拿來跟一群野孩子混在一起，收幾文髒錢餬口，傳出去裴家的臉面還要不要？”
三爺爺的柺杖在門檻上頓了一下，渾濁的老眼從裴禾寧臉上挪到灶房方向。
“禾寧丫頭，你二叔的話雖重了些，可道理不差。你一個未嫁女，成日里拋頭露面收人銀錢，於禮不合。”
王掌櫃見縫插針，把那張欠條在眾人面前展開。
“裴姑娘，這是你爹生前欠下的賬，本金八兩，加上三個月利息，總計十一兩二錢。我也不是不講情面的人，但鋪子的本錢也是真金白銀，拖不得了。”
他從布包裡又掏出一張空白契紙，擱在灶臺邊。
“今日有族中長輩和你二叔在場，把院契交出來抵了這筆債，大家省心。你籤個字畫個押，這事就算清了。”
裴禾寧低下頭，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發顫。
“三爺爺，侄孫女不孝，讓您跑一趟。”
她抬起眼，眼眶紅了一圈，淚在睫毛上掛著，遲遲沒掉下來。
“爹孃走後，侄女一個人守著這破院子，連口熱飯都吃不上，巷裡的嬸子們看著心疼，才讓我幫忙照看幾個孩子，換一碗粥喝。”
裴仲年：(??_?)
他皺著眉，顯然沒料到她上來就哭。
“收幾個孩子的事先放一邊，你爹的債，你認不認？”
“認。”裴禾寧擦了一下眼角，“可是這筆債的數目，侄女有些看不明白。”
她轉身走到灶房，從瓦罐底摸出那本舊賬本，雙手捧著遞到三爺爺面前。
“三爺爺，侄女不識幾個字，您老人家幫我看看，我爹這上面寫的數目，跟王掌櫃的欠條，能不能對得上。”
三爺爺伸手接過去，翻了兩頁沒吭聲。
裴禾寧扭頭看向巷口圍觀的人群，目光在一個年輕後生身上停了一瞬。
“誰識字？幫我念念這本賬上寫的什麼，我怕自己記差了。”
胡家嫂子推了一把身邊那個讀過兩年私塾的鄰家小哥，小哥被推得踉蹌往前走了兩步。
裴禾寧把舊賬本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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