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忠一愣:「新都公這話怎講?」
楊廷和麵沉似水,反問道:「你想,他的路線如此明確,佈局如此長遠,今日我們才略見一斑。那他真正的目標,真的只是平息一場叛亂這麼簡單嗎?」
劉忠竟對蘇錄生出些好感道:「年輕人常懷雄心壯志,自然是所圖更遠。」
楊廷和頷首道:「是啊,他圖什麼呢?」
劉忠理所當然道:「自然是想革除弊政,讓大明變得更好了。這也是我們每個讀書人的夢想……」楊廷和抬眼看了看劉忠,心說格老子滴,又有變成蘇迷的跡象……
便不動聲色地問道:「那怎麼讓大明更好?」
劉忠也有些不耐煩了,苦笑道:「新都公,你有話就直說,別跟打啞謎似的,把我當三歲小孩子耍。」楊廷和便定定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其實他們早就明牌了。你還記得皇上在出徵大閱時,以大將軍身份說過的話嗎?」
劉忠迅速一回想,便道:「皇上說貪官汙吏,土豪劣紳,才是造成天下大亂的禍根。」
又不解道:「這也沒錯啊?這些國之蛀蟲,早就該整治了!」
楊廷和不禁苦笑,自己這回找的幫手,怎麼悟性這麼差?
但沒辦法,悟性好的已經不跟他混了……
他嘆息一聲,幽幽道:「你可知這八個字指的是誰嗎?換個說法就是士大夫!是我們這些人!」「我們可不是貪官汙吏!」劉忠猛地一拍桌子,急赤白臉道:「我為官清廉,一文錢都沒貪過!」「那你家裡呢?」楊廷和幽幽問道:「也從來沒有接受過投獻詭寄?除了正常的豁免,每一畝地都足額納稅了?」
「這個嘛,我就不太清楚了……」劉忠登時沒那麼理直氣壯了。
「所以只要把標準定的嚴一些,滿朝都是貪官汙吏,家裡全是土豪劣紳……」楊廷和往椅背上一靠,一臉的無奈。
劉忠大驚失色,猛地站起身:「什麼?皇上,皇上要對全國計程車大夫下手?」
說完他還是難以置信,不禁搖頭道:「新都公未免危言聳聽了吧?」
「你知道四川正在發生什麼事嗎?」楊廷和有氣無力地靠在椅背上,說罷向他講起王守仁在四川藉著平叛,搞「黃冊均田』的離譜行徑。
然後斷言道:「四川就是他們的試水之地。我敢打賭,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把四川模式,原封不動地照搬到北方來。」
劉忠聽得目瞪口呆,臉色發白道:「我們可不能坐視不理啊。新都公,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破壞大明的根基?得攔住他們!」
「嗬嗬,我攔得住嗎我?我手裡有一兵一卒嗎?錢糧還得靠人家供給,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短,我們全佔了!」楊廷和自嘲一笑道:
「人家這把又打贏了京畿保衛戰,威望如日中天,還收編了劉瑾留下的閹黨勢力,手裡有錢有糧有兵有權,咱們現在說什麼都是放屁,做什麼都是自取其辱。」
說著又補充道:「哦對了,現在三廠一衛也全在他們手裡。誰要是敢瞎折騰,當心哪天就被抓進詔獄,從此查無此人了…………」
劉忠聽得打了個寒顫,額頭滲出冷汗:「恐怖若斯,遠超劉瑾……難道咱們就只能眼睜睜看著,什麼都不做?」
「對,就是坐視。」楊廷和重新端起茶盞,眼神平靜得可怕,「不光要坐視,還要全力配合。他讓我們幹什麼,我們就幹什麼,一點差錯都不能出。我倒要看看,他怎麼起高樓,怎麼宴賓客,最後又是怎麼樓塌了。」
劉忠恍然大悟:「新都公是覺得……他們的新政必定會失敗?」
楊廷和緩緩點頭道:「他們要乾的事,根本就不新鮮。一千五百年前有王莽,七百年前有王叔文,四百年前有王安石,哪一個不是天縱奇才?哪一個不是意氣風發,想要改天換地?哪一個不是大權在握?王莽甚至還篡位稱帝。可結果呢?無一不是一地雞毛,身敗名裂,最後都成了千古笑柄!」
他看著窗外飄落的第一片黃葉,帶著閱盡青史的滄桑道:「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蘇錄雖不姓王,但他走的路,跟這些人又有什麼區別?城狐社鼠,只有躲在陰暗的角落裡,才能興風作浪,讓人覺得神秘可畏。一旦走到光天化日之下,要動天下士紳地主的根本,要改這延續了千年的規矩,他們的無能和脆弱,就會暴露無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