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蘇錄沉吟片刻,又石破天驚道:「還有一事,不光魯豫兩省的知府,我還想把中下層官吏盡數換掉!」
「全換掉?」張彩驚得張大嘴,「像畿南六府那樣?」
「正是。」蘇錄點點頭,沉聲道,「大冢宰應該最清楚,地方吏治早已爛到根裡。與其費心費力去整頓那些朽木,不如徹底推倒重來……只是很多州縣並未失陷過,我沒有名正言順的理由撤換他們,你可有什麼辦法?」
「辦法自然有。」張彩胸有成竹道:「一是給他們派些無法完成的差事,三日一催,五日一比,幾頓板子打下來,他們自會滾蛋。要是大人覺得這樣不好看,還可以把他們調去巡司。驛站。閘官。河泊所之類,眼不見為淨。反正俸祿微薄,養著他們也耗不了多少糧米。」
「甚好。」蘇錄滿意點頭道:「此事就交給你辦了,給你半年時間,把衙門清空,我好派新人接手。」「大人放心,下官一定清理得乾乾淨淨。」張彩應下,又試探問道:「大人夾袋裡的人手夠用嗎?」「眼下肯定不夠,抓緊培養幾個月,希望能湊手。」蘇錄有些頭疼道:「哎,真是人到用時方恨少啊…張彩卻聽得一陣陣口乾舌燥,他想端起茶盞潤潤喉,手指伸進了盞中都渾然不覺,只定定望著蘇錄,心中翻江倒海。
他在吏部二十年,見過數次吏治整頓,從劉瑾專權時的大肆清洗,到他掌銓後整肅官場,都可謂大刀闊斧,官落如雨!
卻從未有人敢說,要將兩省的府州縣衙連根拔起,徹底換血!
這已經超脫了人事調整,乃至官場傾軋的範疇。若蘇錄真能做成此事,意味著他將斬斷士紳集團這把持地方的黑手!
往後再也沒有什麼「鐵打計程車紳,流水的官』,再也沒有官府不敢惹的大地主了。
甚至能讓朝廷擺脫歷朝歷代依靠士紳治國的桎梏!只依靠朝廷本身的力量,就能將政令落實到大明的每一座村莊頭上……
那才是真正的中央集權!運行了近兩千年的遊戲規則,要被徹底改寫了……
一念及此,張彩便忍不住微微顫抖,但他心裡非但沒有半分驚懼,眼中反而進發出灼熱到近乎瘋狂的光芒!
他從來不是循規蹈矩的腐儒,當年敢頂著潑天的非議依附劉瑾推行新政,不就是因為骨子裡那股「不能青史留名,遺臭萬年也好』的瘋狂勁兒嗎?
對他這種人來說,滿身才學不得施展,碌碌無為老死病床,才是最大的痛苦。
如今看到蘇錄要幹驚天動地的大事,那股難涼的熱血猛地衝上了他的頭頂!
「我一定要參與進來,不能再當個局外人了!』他心裡大叫著,把混日子平安致仕的想法拋到了九霄雲外!
這下輪到張彩定定望著蘇錄,聲音低沉地問道:「大人莫非是想把兩京一十三省的官吏都換一遍?」「想是想,只是談何容易啊……」蘇錄長長嘆了口氣,「光是湊齊魯豫二省的人手,已經耗盡了我手頭所有人力,下一批至少要再過三年才能培養出來。」
「三年一批也很誇張了。那最多二十年,兩京一十三省就可以換個遍了。」張彩先讚歎一聲,又追問道「但大人如何保證,今日提拔的這些人,日後不會被鄉紳拉下水。一番辛苦成了無用功?」「遷轉互調。」蘇錄尋思片刻道。
「州縣官遷轉是常例,佐貳互調也可以勉強為之,可再往下的六房書吏,三班差役,怕是難以遠行啊。」張彩道:「大人肯定聽過國朝與縉紳共天下,可聽過國朝與胥吏共天下乎?」
「當然。」蘇錄點點頭,「這正是因為州縣的朝廷命官太少,所以衙門才會被胥吏把持……」「大人所言極是,」張彩兩手一攤道:「只流官不輪吏,無異於換湯不換藥。」
「那就連吏員也輪。大輪崗做不到,就在省內搞小範圍輪調,大不了多發點安家費!」蘇錄也是頭大如鬥,暫時沒個章程。
「其實還有一個辦法,如果大人同意,我願為大人行之!」便見張彩肅容道。
「大冢宰請講。」蘇錄也坐直身子洗耳恭聽。
「上計制!」便聽張彩一字一頓道。
「那還挺合乎《周禮》的。」蘇錄不禁笑道。
因為「上計制』作為考核官吏之法,可追溯到西周,故而蘇錄有此一說。
這一制度在戰國時期趨於成熟,具體操作分三步一年初制定押券,年終呈報計書,國君聽計並賞罰。通俗講就是年初地方制定計劃,年底彙報完成情況,接受朝廷的審查。
這種限時限責。憑實績考核官員的方法,被歷朝歷代沿用,本朝京察的別名「大計』,也來自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