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交代老孫守住測試工位後，穿過廠區道路回了宿舍。
月光照在水泥臺階未化盡的薄冰上，他推門進屋時，門縫下的牛皮紙信封被門板帶出幾寸，封面蓋著紅色機要戳，抬頭印著“北京力學研究所”七個鉛字。
他撿起信封，確認封口火漆完整，關門後坐到鐵架床邊劃開封口，抽出六頁信紙。
每頁都是工整的鋼筆字，首行寫著“關於真空介面條件下金屬氧化物塗層與可伐合金基底熱膨脹失配的理論推導”。
錢學森從剪下應力模型起手，把塗層薄膜降溫過程中的法線應力分佈寫成方程，又引入高溫區金屬晶格滑移速率係數，將微裂紋擴充套件條件歸結為溫度與保溫時間的函式。
第三頁以後，推導轉入介面失配應變積分，連續降溫被拆成階梯逼近，最危險的溫度視窗也被反推出來。
所有結論在第五頁底部，匯成一行被紅墨水圈出的數字。
當降溫速率大於每分鐘兩度時，塗層介面剪下應力將在378.5℃達到臨界值，必須設定不少於三十分鐘的等溫臺階，否則介面微裂紋將不可逆擴充套件。
姜明盯著378.5℃，手指把信紙邊角捏出摺痕。
通靈中那位精密儀器女先驅給出的修正是380℃，錢學森則用完整數學推導，從另一條路走到了同一處。
他重新翻回第西頁，側邊空白處還有一行小字。
上面註明，378℃以上降溫區間內，未經等溫處理的金屬氧化物塗層介面，均會產生累積性微裂紋，後續退火無法修復。
同頁下方另有補註，交變電磁場可在金屬塗層內誘發渦流熱應力，造成介面失配擴大，並使精密應變片和壓力感測器出現不可逆磁化漂移。
姜明把六頁信紙按順序疊回信封。
錢學森親筆推導加上北京力學研究所的機要戳，意味著380℃降溫臺階從此有了審查組無法繞開的出處，也意味著一號車間南側場地有了反制許崇文的刀口。
窗外行政樓二層還亮著燈。
姜明看了一眼口袋裡那張物資調配處的場地徵用通知單，許崇文要用風洞模型佔南側場地，還限三天內騰空。
“三天？”
姜明拉開床底鐵皮箱，翻出硬殼筆記本，在空白頁列下一號車間南側物理環境清單。
電泳沉積槽、酸洗區、退火爐、高頻加熱器、丙酮蒸汽濃度、酸霧走向、電磁輻射範圍、日常監測值，一項項寫完後，他把筆記本和錢學森的信一起塞進工裝內兜。
“不用等三天，明早這地方他就碰不得。”
第二天清晨七點二十分，第三電子廠小會議室的鐵皮暖氣管傳出斷續水錘聲。
物資調配處副處長坐在長桌主位，面前攤著兩份紅標頭檔案。
許崇文坐在右手邊，皮公文包擱在膝蓋上。
張廠長和吳漢章坐在對面，桌上放著場地徵用通知單影印件。
副處長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開口先把調子定下。
“張廠長，這件事不是調配處為難你們，空氣動力學中心的超音速風洞模型是部裡重點工程，航空所庫房漏水，總不能讓幾十萬的精密模型泡在裡面。”
吳漢章把影印件往前推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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