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了。”周天明不再猶豫,長身而起,“那我們這就出發,去會會這務本坊鬼市!”
兩人稍作偽裝,周天明換上順來的破舊直裰,用幞頭遮住大半面容,辯機也換了利落的灰布短打。他們避開寺內巡夜僧人,從西側荒院的小門悄無聲息地潛入夜色。
接近務本坊,空氣中瀰漫起潮溼泥土、腐爛垃圾的複雜氣息。周天明緊了緊破舊幞頭,拉了拉順來的粗布直裰。辯機一身灰布短打,光腦袋包著舊布,只剩一雙機警的大眼睛轉動。黑貓蘊魂並未現身。
“師叔,這邊。”辯機低語,帶著孩童的清亮與模仿來的謹慎。他主動說起長安僅有的兩處鬼市的不同:“崇業坊鬼市又稱‘淺市’,多在坊牆角落、廢棄貨棧,天不亮就散,賣的多是尋常禁品或二手舊物。但這務本坊鬼市,非崇業坊‘淺市’可比。隋末長安地陷,地下洞窟四通八達,流民、逃犯、還有那些懂符籙秘術的奇人異士,都聚在這裡。賣的......都是真正要命的東西。”他頓了頓,補充道,“道嶽師祖說,這裡是‘人間藏鬼,市在人心’,規矩就是不問來歷,錢貨兩清。安樂門就盤踞於此,專挑生面孔敲詐勒索,師叔咱們可得千萬小心。”
“安樂門?”周天明心下一緊,像是聽到煞星一樣。
務本坊所在的區域比崇業坊更為破敗荒涼。空氣中那股怪味就越發刺鼻。坊牆高大斑駁,投下濃重的陰影。
好不容易找到類似殘破狗洞的入口。剛靠近,一個低沉的聲音便從陰影中傳來:
“玄奘法師?”
青鸞從斷牆後閃身而出,依舊是一身利落的深灰斗篷,兜帽下的眸子在暗夜中亮得驚人。“跟我來。”她顯然已等候多時,對周圍環境極為警惕。
沒有寒暄,青鸞熟練地撥開藤蔓,露出一個狹窄的洞口。三人依次鑽入,穿過短暫而壓抑的黑暗後,眼前豁然開朗,卻被更加光怪陸離的景象所籠罩。
與其說是“市”,不如說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溶洞廢墟。穹頂高懸,垂下無數發出幽綠、暗藍光芒的鐘乳石狀物體,脈動如活物。寬闊的地下河泛著磷光,載著幽綠燈籠的扁舟無聲滑行。河道兩旁,蜂巢般的洞窟與石臺上,無數形態各異的“人影”在穿梭交易。這裡的“人”更加非人,攤位上的貨物也更加駭人:跳動的不明器官、沸騰的詭異液體、封在晶體中的扭曲面孔......空氣中瀰漫著低沉的嗡鳴、竊竊私語和各種異響,形成強大的精神汙染。
周天明全力維持著“空明觀想”,感覺自己像是一葉小舟,漂浮在蘊力混雜的暗流上。腕錶金鐲持續傳來溫熱感。
【警告!進入深層鬼市區域。空間結構異常指數上升。能量頻譜紊亂度顯著增強。檢測到多個高濃度“蘊”力聚合體......建議高度警惕......】
青鸞顯然對這裡很熟,低聲道:“今天是‘珍寶會’前散集,格外亂,跟緊我。”
走進散集,各種攤位上的貨物駭人:跳動的心臟狀寶石、盛在琉璃碗中沸騰的黑色液體、被封在透明晶體裡無聲嘶吼的微小面孔、甚至還有尚在微微抽搐的、難以名狀的器官組織......
周天明強忍著頭皮發麻和胃部不適,將“空明觀想”運轉到極致,同時不斷比對、篩選著玄奘記憶碎片中關於此地的零星資訊,試圖找出有關萬寶常的線索。辯機則更加緊張,小手緊緊抓著周天明的衣角,色蘊力場維持著最低限度的隱匿效果。
青鸞則走在前面,帶著兩人在擁擠怪異的“人群”中快速穿行。
突然,一個攤位上閃過一抹奇特的能量光暈。他拉住青鸞,指向一個角落:一個乾瘦老頭守著的破爛攤位,雜亂的貨物中,有一塊不起眼的青銅碎片,邊緣不規則,刻著模糊的螺旋紋路。
在空明觀想的能量視覺下,這塊碎片正散發著極其微弱卻純淨的緋紅色光暈,頻率與他腕上金鐲隱隱共鳴!“青鸞,那塊碎片,幫我買下來。”周天明低語,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確定。
青鸞沒有絲毫猶豫,快步上前,用幾枚銀餅和簡潔的暗語完成了交易,將碎片帶回。周天明接過這可能的“轉經輪碎片”,入手冰涼,那共鳴感更清晰了,他小心收好。
然而,就在交易完成的瞬間,周天明透過“空明觀想”的能量視覺,敏銳地察覺到幾道冰冷、貪婪的目光,從不同方向隱晦地鎖定了他們。
“我們被盯上了。”周天明低聲警告,聲音保持著冷靜。
青鸞眼神一凜,手按向腰間:“是淨街使,還是‘安樂門’的鬣狗?看來有人聞著味了。不能回頭,跟我來!”她拉起辯機,周天明緊隨其後,三人迅速拐入一條狹窄、佈滿熒光苔蘚的岔路,試圖甩掉身後的尾巴。
前方巷道轉彎處,本應空無一物的陰影,卻毫無徵兆地“蠕動”了起來。
那不是人影從暗處走出的感覺,而是陰影本身在凝結、拔高,如同墨汁從宣紙上逆流而起,匯聚成形。三個高矮不一的身影,就這樣從二維的黑暗中“浮”了出來,攔住了去路。
周天明心中一凜,幾乎是本能地猛然回頭。身後不遠處,來時的路口,另外兩道同樣漆黑的身影,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矗立在那裡,封死了退路。他們出現得如此詭異,彷彿一直就站在那兒,只是剛剛才被允許“看見”。
五人皆著同款青衣,那青色濃稠得異常,不僅不反光,甚至彷彿在微微吸收周圍本就黯淡的磷光,讓他們看上去像是五個立體的、不斷塌縮的“人形空洞”。其中四個臉上覆蓋著慘白的面具,上面用粗糲的筆觸描繪著扭曲的夜叉鬼面,獠牙外露,怒目圓睜;而為首身形明顯高大的那個,則戴著一個黑麵金剛的面具,在這種光線下,表情似乎並非固定,而是在微微變幻,時而獰笑,時而怨毒,恐怖至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