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協律郎
冰冷,粗糙,還有一股混雜著鐵鏽、黴菌和某種腐敗甜腥的氣味,頑固地鑽進鼻腔,沉甸甸地壓在肺葉上。
周天明從一陣劇烈的頭痛中掙扎著醒來,後頸傳來的鈍痛無情地提醒著他昏迷前的一切——鬼市令影蝕那冰冷的笑容,栽贓塞來的律管,以及淨街使甲-叄叄毫無波動的厲喝。
“栽贓......陷阱......”他艱難地吐出幾個氣音,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心臟。他費力地睜開眼,眼前是近乎絕對的黑暗,只有高牆上一個小得可憐的視窗,透進一縷慘淡的月光,勉強勾勒出這低矮、壓抑的拱形石室輪廓。空氣裡瀰漫著一種低沉而持續的嗡鳴,比在外面感受到的“長安心跳”更加清晰、更加霸道,像無數根冰冷的針,持續不斷地扎刺著他的太陽穴,試圖鑽進他的腦子。
【警告!進入高危區域:“噬心獄”核心牢房!】
【檢測到超高強度“蝕律”力場!精神汙染指數:極高!】
【持續受到“蝕律”侵蝕:心智混亂度+0.1%/分鐘......】
【建議:保持“空明觀想”,最大限度降低意識活動!】
腕上金鐲傳來急促的提示,視野邊緣一個猩紅色的進度條在緩慢增長。死亡陰影從未如此真切。周天明牙齒打顫,強迫自己運轉“空明觀想”,想象自己是一塊頑石,試圖隔絕那無孔不入的侵蝕。
但這談何容易。恐懼、憤怒、絕望,還有身體的不適,各種念頭像沸水裡的氣泡不斷冒出。每一次情緒波動,他都感覺那嗡鳴似乎更清晰了一些。他像被困在蛛網中的飛蟲,越是掙扎,纏繞得越緊。
就在他精神防線即將崩潰時,隔壁牢房忽然傳來一陣斷斷續續、調子古怪的哼唱。
那聲音蒼老、沙啞,旋律古老奇異,甚至有些跑調。但奇怪的是,當這不成調的哼唱響起時,周遭那令人發瘋的“蝕律”嗡鳴,彷彿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產生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干擾和減弱。雖然效果微弱,卻像在無盡黑暗中撕開了一道裂帛,帶來了一瞬間寶貴的清明。
“誰......誰在隔壁?”周天明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用盡力氣壓低聲音,聲音嘶啞。
哼唱戛然而止。過了一會兒,一個同樣沙啞卻帶著疲憊和漠然的聲音傳來:“將死之人,何必多問。傅奕那老賊,又送了個短命鬼進來作伴麼......”
傅奕!周天明心臟猛縮,強壓恨意,語氣帶著急切,更帶著一種抓住線索的渴望:“前輩!您......您剛才哼的調子,似乎能干擾這鬼聲音!您懂音律?您知道這‘蝕律’的來歷?”
隔壁沉默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語氣依舊淡漠,卻多了絲幾不可察的波動:“哦?你這小娃娃,竟能聽出老夫哼唱中的門道?倒是難得。可惜,知與不知,於此死地,又有何益?”那話語中透著一股看透生死、心灰意冷的倦怠。
周天明心中一動,對方提及音律,又對傅奕直呼其名,語氣滄桑,絕非普通囚犯。他試探著問:“前輩......莫非......莫非是......太常寺中,精研音律的高人?”
他的話沒說完,隔壁突然傳來一陣帶著悲涼和自嘲的笑聲,打斷了了他:“嘿......哈哈哈......沒想到,這噬心蝕骨之地,竟還有人能猜到我是一名樂官......但是老夫不是本朝的,老夫是前朝協律郎萬寶常。”
萬寶常!母親線索和公主都提及的關鍵人物,前隋協律郎萬寶常!他竟然就被關在自己隔壁!
巨大的震驚之後,一個更驚人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開了周天明腦海中的迷霧!
影蝕的栽贓、淨街使“恰到好處”的抓捕、自己未被格殺而是被送入這座關押“異數”的噬心獄、隔壁恰好就是能解讀音律之秘的萬寶常......
這一切的“巧合”也太多、太精準了!
難道......影蝕根本就不是叛徒?他那看似冷酷的陷害,實則是以一種極端危險、卻可能是唯一能繞過傅奕耳目的方式,將自己這個“異數”,精準地“送”到了萬寶常的面前?
“送人頭”......原來不是送自己去死,而是用這種置之死地的方式,為自己鋪就一條通往真相的險路!影蝕是在用他鬼市令的身份,演了一齣驚天動地的戲!
想通此節,周天明只覺得一股寒意夾雜著難以言喻的震撼從腳底直衝頭頂。這影蝕,究竟是何等人物?竟敢行此險棋!
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周天明壓下翻騰的心緒,將注意力拉回當下。要讓萬前輩看一下他在鬼市買的那個轉經輪殘片。
他急切地摸索,剛摸到懷裡那枚在鬼市買的轉經輪殘片,緊接著,他的手指觸碰到袖筒裡一個冰冷堅硬的東西——一支半尺長的管狀物!
他心中巨震,小心翼翼地將它抽出一小截。藉著微光,他看清了——這是半支殘破的青銅律管,但從中斷裂,斷口陳舊,管身陰刻著規整的音準字元,頂端刻著清晰的篆字:太常寺律管之拾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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