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滿月那天,翠蓮一大早就起來了。她把灶臺上的火生起來燒了一鍋水,發了一盆面,又去櫃子裡翻出一塊碎花布疊好放進籃子裡。籃子邊上放著幾個雞蛋和一小包紅糖,雞蛋是攢了好些天的,一共六個,個個圓滾滾的。
翠蓮提著籃子到了蓮花家。王木匠正在灶房門口劈柴,看見她進來站起來擦了一下手。“翠蓮來了?蓮花在屋裡。”翠蓮走進裡屋的時候蓮花正坐在炕上給孩子餵奶。
她靠在炕頭的被垛上,一隻手託著孩子的後背,另一隻手扶著她的頭,嘴裡輕輕哼著一首調子。孩子吃得認真,兩隻小手握成拳頭,眼睛閉著。
“姐,你來了。”蓮花抬起頭笑了一下。她比生孩子前圓潤了一些,臉色也紅潤了,不像之前那樣發黃了。
她把孩子的臉側過來朝著翠蓮,“杏花,叫姨。”杏花當然不會叫,她閉著眼睛正在專心對付嘴裡的奶水,小嘴一張一合的,腮幫子鼓起來又癟下去。
翠蓮把籃子放在炕頭,蹲在炕沿旁邊看了看孩子。“又長大了。”她伸手輕輕碰了一下杏花的手背,那隻小手比她大拇指還小,軟得像沒有骨頭一樣,皮膚嫩得透明,底下細細的血管都看得清楚。杏花的眉頭皺了皺,像是被碰得不舒服,但沒有醒。
“起名字了沒有?”翠蓮收回手問。
“起了。他起的,叫杏花。”蓮花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聲音輕輕的,“說他爺爺家以前院子裡有一棵杏樹,每年春天開一樹花。他就給閨女起了這個名字。”
“好名字。”翠蓮說。她把籃子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放在炕頭,發好的面用溼布蓋著,紅糖用紙包著,雞蛋放在碗裡,碎花布疊好擱在枕頭邊上。“這塊布給杏花做件小褂子,我裁好了,你縫就行,領口邊我都鎖好了。”
蓮花拿起那塊布翻了翻,布是淺藍色的底子,上面開著細細碎碎的小白花,摸在手裡軟軟的。“姐,你什麼時候做的?我都不知道。”
“晚上沒事做的。順手。”
屋裡陸續來了人。周姐是頭一個到的,帶了一包紅糖和一件自己縫的小衣裳,衣裳是紅色的,前襟繡了一朵小蓮花。她進來的時候先看了孩子,又看了蓮花,說了幾句“養得真好”“臉色不錯”之類的話。
小蘭也來了,抱著一兜子紅棗,進門就塞給王木匠說“給蓮花補身子”,說完又跑到裡屋看孩子,站在炕邊彎著腰看了老半天不肯走。
小蘭走了以後柳成也來了,是跟劉嫂子一起來的,他站在裡屋門口沒有進來,遠遠看了一眼炕上的孩子。他比以前看著好了很多,臉上有肉了,衣裳也乾淨齊整了。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把一包點心放在門邊,“給蓮花的,給孩子補奶水。”說完就跟劉嫂子走了,說鋪子裡還有活。
中午的時候一屋子人圍著一張桌子吃飯。王木匠在灶房裡忙活了一上午,炒了幾個菜,又煮了一大鍋麵條,雞蛋臥在面上,蔥花撒了薄薄一層。翠蓮盛了一碗麵端進裡屋喂蓮花。
蓮花還不能下炕,靠在炕頭吃了幾口,嚼著嚼著忽然停下來,筷子停在半空中。“姐,我有時候覺得這不是真的。”她低著頭看著碗裡的麵條,聲音小得像在跟自己說話,“我以前在柳溝村的時候,覺得這輩子就這樣了,一個人瘸著腿過日子,沒人管沒人問。
現在有男人有閨女了,有人給我做飯,有人給我蒸紅糖水,我想吃什麼說一聲他就去買。我娘要是活著看見我這樣就好了。”
翠蓮沒有接話,把碗端起來遞迴她手裡。“先把面吃了,涼了就不好吃了。”蓮花接過碗低頭繼續吃,連湯都喝完了。翠蓮收了空碗走到裡屋門口的時候,聽見蓮花在身後又說了一句:“姐,謝謝你。”翠蓮沒有回頭,端著碗走出了裡屋。
滿月酒散了以後翠蓮幫蓮花把碗筷洗了收好才走。走到巷子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王木匠正在院子裡劈柴,屋簷下晾著好幾塊尿布,在風裡來回飄著。
她把籃子夾在胳肢窩底下往家走,路過大槐樹的時候停了一下,樹蔭底下她的攤子還在老地方,風吹得車板上的布頭掀了一個角,她又蹲下來把那塊布頭壓平了。
回家的時候周大勇正在院子裡修車板,蹲在地上拿著錘子敲軲轆上的釘子。他聽見院門響沒抬頭,問了一句“蓮花閨女胖了沒有”。
翠蓮蹲在他旁邊看著他把釘子敲進去,“胖了。臉圓了不少,眉眼都長開了。”周大勇敲完最後一錘把錘子放在地上,拿袖子擦了一把額頭的汗,“滿月了就好辦了,以後能抱出來曬太陽了。”他又敲了兩下,擰了擰螺絲,確認結實了才收手。
又過了些日子翠蓮再去看蓮花的時候,杏花己經會笑了。她躺在炕上兩隻小拳頭舉在耳邊攥著,眼睛跟隨著蓮花的手指頭轉來轉去。
翠蓮坐在炕沿上看了一會兒,從懷裡掏出給小杏花做的那件藍花小褂子,放在炕上。“領口的邊我換了一種針腳,這樣不容易磨到她的脖子。”蓮花拿起來看了看,又貼在臉上蹭了一下,“軟。”她把小褂子疊好放在杏花枕頭旁邊。
翠蓮在炕沿上坐了一會兒,看著蓮花抱著杏花輕輕晃,嘴裡哼著一首沒有詞的調子。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照得她們身上暖洋洋的,像籠在一層薄薄的金粉裡。
她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我走了,攤子還沒收。”蓮花說“明天還來嗎”,翠蓮說“來”,轉身走出了裡屋。走到院子裡的時候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門,門縫裡透出一線暖暖的光,還有蓮花哼唱的聲音,細細柔柔地飄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