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張了張嘴,想說“我不是賣的”,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跟老泰山那些事,說出去誰信她是被逼的?
“孫少爺,”她說,“我窮,但我不是那種人。”
“哪種人?”孫耀祖反問她,“你跟老泰山那種人就行,跟我就不行?我比他年輕,比他乾淨,給的錢比他多。你倒是說說,我差在哪?”
翠蓮說不出話來。
孫耀祖又往前逼了一步,直接貼上了她的身子。一隻手摟住她的腰,另一隻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抬起來。
“嫂子,”他的聲音變得又輕又柔,像哄小孩,“你跟了我,比跟老泰山強一百倍。我不會打你,不會罵你。你乖乖的,我養著你。等你有了身子,我給你置一間屋,你下半輩子就不用愁了。”
翠蓮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她咬著牙,沒讓它掉下來。
她想起靜安師太的話——“你自己不把自己當人,誰也不會把你當人。”
她猛地推開孫耀祖,往後退了三步,後背撞在書架上。幾本書掉下來,砸在地上,噗噗地響。
孫耀祖的臉色變了。
那個溫溫和和的笑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冷冰冰的臉。他整了整被扯歪的長衫,看著翠蓮的眼神,像看一個不識相的叫花子。
“嫂子,”他說,“你可想清楚了。今天你走出這個門,以後就別再來找我。你餓死在村頭,我不會多看一眼。”
翠蓮盯著他,胸口劇烈地起伏。
她想了。
她把所有的事都想了一遍——老泰山的巴掌,公公的威脅,馬六的鐮刀,王二嫂的唾沫,趙奶奶的牌坊。她在這個村子裡,沒有一個人靠得住,沒有一條路走得通。
但她還是不能。
不是因為她有多幹淨,多貞潔。她早就不乾淨了。
是因為孫耀祖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件東西,一件能用錢買來的東西。老泰山也把她當東西,但老泰山至少還裝一下,說她“可憐”,說她“命苦”。孫耀祖連裝都不裝,他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訴她——我出錢,你出身子,公平交易。
翠蓮轉過身,開啟門,走了出去。
身後傳來孫耀祖的聲音:“嫂子,你記住,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翠蓮沒回頭。
她穿過院子,走到大門口。那個老媽子蹲在門房裡剝花生,看見她出來,哼了一聲:“這麼快?少爺不留你吃飯?”
翠蓮沒理她,拉開門閂,走了出去。
夜風一吹,她才發現自己渾身都在發抖。她靠在孫家的門樓子上,大口大口喘氣,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不是委屈,是後怕。
她差一點就答應了。五斗糧,兩塊大洋,夠她活半年的。她甚至已經在心裡算了這筆賬——跟孫耀祖,比跟老泰山強。老泰山又老又髒,給的錢少,還打她。孫耀祖年輕,乾淨,給的錢多,說不打她不罵她。
但她沒答應。
不是因為她還想著守節,也不是因為她對得起死去的柳大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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