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蓮點了點頭。她把野菜洗了,切了,煮了一鍋糊糊。兩個人都沒胃口,但都吃了,吃得慢,一口一口咽。
中午的時候,柳德厚來了。他帶了幾個人來幫忙,在屋後頭那棵老槐樹底下挖墳坑。幾個男人輪流挖,鋤頭鐵鍬叮叮噹噹地響。翠蓮和蓮花在屋裡頭給老太太擦身子,換衣裳。
翠蓮那件灰藍褂子已經穿在老太太身上了,不用再換。蓮花又找出她娘活著時最喜歡的一條黑頭巾,給老太太包在頭上。
“我娘說這條頭巾是她出嫁時候買的,”蓮花一邊包一邊說,聲音發哽,“二十多年了,捨不得戴,壓在箱子底下,讓蟲子蛀了好幾個窟窿。”
翠蓮看著老太太包上頭巾的樣子,忽然覺得她像是在睡覺,只是睡得沉了,叫不醒。
墳坑挖到半人深的時候,王栓來了。他不是來幫忙的,是來傳話的。
“翠蓮,”王栓站在門口,不敢進來,聲音壓得很低,“族長說了,蓮花她娘不是柳溝村的人,是外姓人,不能埋在後山。要埋,得出錢買地。”
翠蓮站起來,走到門口。“蓮花她娘在村裡住了二十年,生了蓮花,伺候癱了五年。現在人死了,連塊埋的地方都不給?”
王栓搓著手,臉上全是汗。“不是我說的,是族長說的。族長說,外姓人不能進柳家墳地。後山那塊是柳家的地,不是柳家的人不能埋。”
“那就埋在屋後頭,”翠蓮說,“這間屋子是蓮花她爹留下的,屋後頭的地是她家的。”
王栓搖頭。“屋後頭的地也不是蓮花家的。蓮花她爹活著的時候是租的族裡的地,她爹死了以後,地就收回去了。蓮花住了這些年,是族長看她可憐,沒說啥。但現在要埋人,地是族裡的,得族長點頭。”
翠蓮攥緊了門框。
她明白了。這不是地的事,是錢的事。老泰山知道她給蓮花買棺材花了錢,知道她手裡沒幾個子了。現在再來一刀,要收她埋人的地錢。
“多少錢?”她問。
王栓伸出一根手指頭。“一塊大洋。”
翠蓮笑了。不是高興的笑,是那種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笑。
“你回去告訴族長,”她說,“蓮花她娘埋定了。埋在我家屋後頭。那塊地是我男人留下的,不是族裡的。誰也管不著。”
王栓愣了一下,轉身走了。
翠蓮關上門,靠著門板,閉了一會兒眼睛。她家的屋後頭也有一棵槐樹,地是柳大壯活著時買的,契紙在她手裡。老泰山管不到那塊地。
蓮花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她身後。
“姐,”蓮花的聲音很小,“要不就埋在我家屋後頭吧,不用花錢。我娘活著的時候說,埋哪兒都一樣,反正都是土。”
翠蓮轉過身,握著蓮花的手。“就埋在我家屋後頭。那棵槐樹底下,跟你娘喜歡的那棵一樣。”
蓮花又哭了。
太陽偏西的時候,墳坑挖好了。在翠蓮家屋後頭那棵槐樹底下。
蓮花站在坑邊,往裡看了看,一鐵鍬深,一人多長。她蹲下來,抓了一把坑底的新土,攥在手裡,攥了很久。
“姐,”她說,“謝謝你。”
翠蓮沒說話,蹲在蓮花旁邊,陪著她看那個空空的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