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半尺也看見了她。他停下來,站在山路中間,手裡提著一個木工箱子,箱子裡頭裝著刨子。鑿子那些傢什。他今天穿了一件灰布褂子,袖口捲到手肘,露出兩條黑黝黝的胳膊,上頭沾滿了木屑。
翠蓮想繞過去,可山路就那麼寬,一邊是土坡,一邊是溝,繞不過去。她只好硬著頭皮往前走,走到劉半尺跟前,低著頭叫了一聲:“劉師傅。”
“翠蓮。”劉半尺點了點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他不是那種盯著女人看的人,看人總是看一眼就挪開,好像多看了會不好意思。
兩個人錯身的時候,劉半尺忽然開口了。
“你從廟裡來?”
翠蓮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劉半尺沒問她去廟裡幹什麼,只是說了一句:“師太是個好人。”然後提著箱子繼續往上走了。
翠蓮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劉半尺走路不快,步子很穩,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她看著看著,忽然想起一件事——蓮花娘的棺材錢她還沒還完。兩塊八,她給了劉半尺兩塊,還剩八毛錢。劉半尺從來沒催過她,好像忘了這回事。
“劉師傅!”翠蓮喊了一聲。
劉半尺停下來,回過頭。
“那棺材錢......還欠你八毛。我過幾天攢夠了給你送去。”
劉半尺擺了擺手。“不急。”說完轉身走了。
翠蓮站在山路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彎處,才繼續往下走。
回到家,蓮花已經在院子裡等著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灰撲撲的褂子,頭髮用一根白繩子扎著,臉色不太好,眼圈發黑,看樣子昨晚上也沒睡好。
“姐,你上哪去了?”蓮花迎上來,“我來了兩趟了,你不在。”
“去後山了。”翠蓮沒細說,進了屋,把灶臺上的碗收了收。
蓮花跟進來,在屋裡轉了一圈,眼睛到處看。翠蓮知道她在看什麼——看有沒有男人的痕跡。昨晚上馬六來過,翠蓮把腳印蹭了,把炕上的被褥重新鋪了,可屋子裡還是有一股味兒,說不上來是什麼味兒,就是不對勁。
蓮花沒說什麼,搬了板凳坐下來。
“姐,我跟你說個事。”蓮花的壓低了些。
“啥事?”
“孫耀祖家那個新媳婦,昨兒在井臺上跟王二嫂說你了。”
翠蓮正在舀水的手頓了一下。“說我啥?”
蓮花咬著嘴唇,猶豫了一下。“她說......她說你是破鞋,說柳溝村的男人你都睡遍了。還說老泰山給你錢,是把你當......”
“行了。”翠蓮打斷她,不用聽完也知道新媳婦說的什麼。
蓮花氣得臉都紅了。“姐,她憑啥這麼說?她又不認識你,剛嫁過來沒幾天,聽風就是雨。我差點上去跟她吵,王二嫂拉著我不讓我過去。”
“你跟她吵什麼?”翠蓮把水瓢放下,聲音木木的,“吵贏了又能咋樣?她說的是假的,可村裡人信。我一個寡婦,說什麼都沒人信。”
“那你就讓她這麼說?”蓮花的眼圈紅了。
“她說她的,我過我的。”翠蓮把鍋端起來,添了水,蹲下來生火,“我不聽就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