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老栓走後的第二天早上,她渾身發燙,她迷迷糊糊地躺在炕上,分不清白天黑夜。
蓮花來的時候,她正燒得說胡話。
“姐!姐!你咋了?”蓮花嚇得臉都白了,伸手摸了摸翠蓮的額頭,燙得她縮了一下手。蓮花跑回去端了一碗薑湯來,又拿溼布敷在翠蓮額頭上,折騰了大半天,翠蓮的燒才退了一些。
“姐,你咋病的?”蓮花坐在炕沿上,眼睛紅紅的。
翠蓮沒說話。她不能說。她不能告訴蓮花,是公公把她按在灶臺上,她躺在冰涼的地上受了涼。她說不出口。
“我沒事,”翠蓮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就是受了點風寒。”
蓮花不信,但她沒追問。她把翠蓮家的灶臺燒起來,煮了一鍋小米粥,一口一口喂翠蓮喝。翠蓮喝了兩口就喝不下了,嗓子疼得咽不下去。蓮花急了,又把粥熬得更稀,只喝米湯。翠蓮喝了半碗米湯,又昏昏沉沉地睡過去了。
蓮花守了她一天一夜,第二天才回去餵雞。
第三天,翠蓮能坐起來了。她靠在炕頭上,把蓮花送來的粥喝了一碗,出了一身汗,人輕快了一些。她試著下地走了兩步,腿還是軟,扶著牆站了一會兒,又坐回去了。
院門被人敲響了。
“翠蓮,是我。”
孫耀祖的聲音。
翠蓮的心揪了一下。她沒動。
“翠蓮,我知道你在家。你開門,我跟你說個事。”孫耀祖的聲音不急不慢的,帶著一股子城裡人的文縐縐。
翠蓮慢慢站起來,走到門口,開了門。孫耀祖站在門口,穿著一件青色長衫,頭髮梳得油光鋥亮,手裡拿著一個賬本,笑吟吟地看著她。
“聽說你病了?”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臉色不太好。”
“孫少爺,啥事?”翠蓮擋在門口,沒讓他進來。
孫耀祖舉了舉手裡的賬本。“你男人柳大壯活著的時候,跟我家借過糧食。這筆賬一直沒還。我爹讓我來對對賬。”
翠蓮的臉色變了。“大壯跟你家借過糧?啥時候的事?”
“三年前,他死之前。”孫耀祖翻開賬本,指著一行字給翠蓮看。翠蓮不認字,但她看見那行字後面寫著一個數字,還有大壯的名字——柳成給她念過,她認得“大壯”兩個字的樣子。
“借了多少?”翠蓮問。
“五斗高粱,三鬥麥子。”孫耀祖合上賬本,“連本帶利,到現在該還一石了。”
翠蓮的心沉了下去。一石糧食,夠她吃大半年的。她拿什麼還?
“孫少爺,大壯死了三年了,你為啥現在才來要?”
孫耀祖笑了一下。“以前不是不好意思嘛。你一個寡婦,日子不好過,我張不開嘴。現在不一樣了,你簽了族裡的契紙,有族裡給你兜底,我不怕你還不上。”
翠蓮聽出來了。這不是來要賬的,這是來落井下石的。老泰山拿著契紙拿捏她,孫耀祖也拿著賬本來拿捏她。他們都覺得她好欺負了。
“孫少爺,我現在還不上。”翠蓮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