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還不上。”孫耀祖把賬本夾在腋下,從袖子裡掏出一塊帕子,擦了擦手,“所以我給你指條路。”
“啥路?”
“你跟我。”孫耀祖說得直接,臉上的笑收了,“不用你嫁給我,就是......你幫我管管賬,做做雜活。我管你吃住,每個月再給你幾鬥糧。你的債,慢慢從工錢里扣。”
翠蓮盯著他,半天沒說話。
她不是傻子。孫耀祖說的“管管賬,做做雜活”,跟老泰山說的“掃祠堂”是一個意思。換個說法而已,換湯不換藥。
“孫少爺,我不會管賬。”翠蓮說。
“不會可以學。”孫耀祖往前走了一步,翠蓮往後退了一步。他笑了笑,沒有逼上來,“翠蓮,你別急著拒絕。你想想,你在村裡還能靠誰?老泰山?他把你當什麼,你心裡清楚。馬六?他能養你幾天?你公公?他恨不得把你吃了。”
翠蓮攥著門框,指甲掐進木頭裡。
“你考慮考慮,”孫耀祖把賬本重新夾好,轉過身,“三天後我再來。到時候你給我回話。”
他走了。腳步不緊不慢,長衫的下襬被風吹起來,露出一雙黑布鞋。
翠蓮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
三天。三天後她給他回話。可她拿什麼回?答應了,她就是從老泰山手裡轉到孫耀祖手裡,換個人而已。不答應,她拿什麼還那一石糧食的債?
她慢慢走回屋,躺在炕上,盯著房梁。
蓮花來的時候,翠蓮已經把孫耀祖來過的痕跡收拾乾淨了。她把賬本的事藏在心裡,沒有告訴蓮花。蓮花已經夠苦了,她不想讓她再操心。
“姐,你好些了沒有?”蓮花端著一碗雞蛋羹,黃澄澄的,上頭飄著幾滴香油。
“好多了。”翠蓮接過碗,舀了一勺放進嘴裡。雞蛋羹嫩滑,香油的味道在嘴裡散開,她已經好久沒吃過這麼好的東西了。
“蓮花,你哪來的雞蛋?”她問。
“我家的雞下的,”蓮花說,“攢了五個,給你做了兩個。剩下的三個留著,明天再給你做。”
翠蓮的眼眶紅了。她低下頭,一口一口把雞蛋羹吃完,把碗遞給蓮花。
“蓮花,你對姐太好了。”
“你是我姐,”蓮花說,“我不對你好對誰好?”
翠蓮伸手摸了摸蓮花的頭,沒有說話。
下午,太陽出來了,曬得院子裡暖洋洋的。翠蓮坐在門檻上曬太陽,蓮花在旁邊擇野菜。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說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事——誰家的雞丟了,誰家的媳婦生了,誰家的田被水衝了。不說那些糟心事,好像說了就不存在一樣。
太陽偏西的時候,蓮花走了。
翠蓮閂好門,把院子裡收拾了一下,早早地上了炕。她躺在炕上,數著日子。三天。三天後孫耀祖來要回話。這三天裡,她得想清楚,答應還是不答應。
她閉上眼睛,翻了個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