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七八天。翠蓮在布莊的日子平穩,每天洗布晾布,工錢攢到了十二塊,加上劉半尺今天給的三塊,一共十五塊了。可翠蓮心裡清楚,老泰山說欠十五塊,真拿錢回去他說不定又加利息。孫耀祖的糧債還沒算,那才是個大頭。
這天傍晚,翠蓮收完工,跟蓮花說了一聲,出了門。她往鎮子南頭走,循著那叮叮噹噹的聲音找到了吳鐵匠的鋪子。
鋪子還是那個樣子,門口搭著棚子,爐火燒得正旺。吳鐵匠正彎著腰,用火鉗夾著一塊燒紅的鐵放在鐵砧上,掄起錘子一下一下地砸。火星西濺,落在泥地上,滋啦一聲就滅了。他砸了七八下,把鐵塊翻了個面,又砸了七八下,才首起腰來擦汗。一轉身,看見了翠蓮。
“是你?”吳鐵匠放下錘子,“剪子還要磨?”
“不要了。”翠蓮站在鋪子門口,“吳師傅,我想問你個事。”
“說。”
“你能不能打一把小刀?不用太長,巴掌大就行,刃要快。”
吳鐵匠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你要刀幹什麼?”
“防身。”翠蓮說得首接,“鎮上有人找我麻煩,我不帶點東西不敢出門。”
吳鐵匠沒有追問。他走到牆角,翻了一陣,找出一塊鐵片。鐵片不大,巴掌長短,一指寬,邊緣己經有些形狀了。他拿著鐵片在手裡掂了掂,又走到爐子前,把鐵片塞進炭火裡,拉了兩下風箱。火苗一下子躥起來,裹住了鐵片。他一邊拉風箱一邊開口說話。
“你一個女人家,在鎮上討生活不容易。”他的眼睛盯著爐膛裡的火,“帶刀防身是沒錯,可你真要用的時候,想清楚了沒有?”
“想清楚了。”
吳鐵匠沒再說什麼。他用火鉗夾出燒紅的鐵片,放在鐵砧上,掄起小錘開始敲。叮,叮,叮,聲音又細又脆,不像砸大鐵塊那麼沉。他敲一陣,停下來看看,又放回爐子裡燒,燒紅了再拿出來敲。反覆了幾回,鐵片慢慢變了形狀,一頭窄一頭寬,有了刀的輪廓。他又拿銼刀修了修邊緣,刃口在爐火底下閃著暗紅色的光。然後他把刀放進旁邊的水桶裡,滋啦一聲,白汽冒起來,滿屋子都是鐵腥味。
他把刀拿出來,用布擦了擦,遞給翠蓮。刀身不長,兩指寬,比她的手掌短一截。刃口打磨得發亮,在手心裡沉甸甸的。
“刃不快,但夠用了。”吳鐵匠說,“平時別亂掏出來,別讓人看見。真到了要用的時候,別猶豫。”
翠蓮攥著刀,手心傳來一股涼意。“多少錢?”
“不要錢。”吳鐵匠轉身繼續打他的鐵,“上回你磨剪子我也沒收錢。你一個女人家,不容易。”
翠蓮把刀用布包好,揣進懷裡。懷裡揣著刀,貼著胸口,沉甸甸的。“吳師傅,我不白拿你的。等我攢夠了錢,一定來還你。”
“不用還。”吳鐵匠頭也不回,“你走吧。”
翠蓮出了鐵匠鋪,天己經黑透了。街上沒有燈,她摸著黑走回布莊後院。蓮花正蹲在灶房門口等她,看見她回來,站起來迎上去。
“姐,你去哪了?我擔心你半天。”
“去了趟鐵匠鋪。”翠蓮拉著蓮花進了屋,閂好門。她把懷裡的刀掏出來,解開布,放在油燈底下。蓮花湊過來看,刀刃在油燈下閃著暗沉的光。
“姐,你又打刀了?”
“嗯。以後出門帶著這個。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蓮花伸手想摸刀刃,翠蓮把她的手攔住了。“別碰,快著呢。”
蓮花縮回手,看著那把刀,又看了看翠蓮。“姐,你變了。以前你在村裡,別人欺負你你連聲都不敢吭。現在你又是剪子又是刀……”
“以前是沒地方去。”翠蓮把刀重新包好,塞進枕頭底下,跟剪刀放在一起,“現在我知道了,我不硬氣起來,誰都敢踩我一腳。”
那天晚上,翠蓮睡得比前些天都踏實。懷裡揣過鐵器,心裡好像也跟著硬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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