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泰山不認賬。我說還他九塊錢,他說不夠。孫耀祖說糧不要我還了,讓我回去陪他。”翠蓮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劉半尺攥緊了木箱子的提手,攥得指節發白。“那你答應了沒有?”
“沒有。”翠蓮說,“我不會回去的。”
劉半尺鬆開木箱子提手,長長地呼了一口氣。“那就好。翠蓮,你在這兒待著比回去強。鎮上雖然也有亂七八糟的人,可至少你幹活有工錢,不用看誰的臉色。”
“我知道。”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劉半尺站起來,把木箱子提起來,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翠蓮。“這點錢你拿著。不多,應急用。”
“劉師傅,你己經給我五塊了。我還沒還你。”
“那五塊是給你的,不用還。”劉半尺把布包塞進她手裡,“拿著。你一個人帶著蓮花,用錢的地方多。”
翠蓮攥著布包,想說謝謝。嘴張了張,話沒說出來,眼淚先掉下來了。她趕緊用袖子擦了一把。
“劉師傅,”她的聲音有點哽,“你咋對我這麼好?”
劉半尺低著頭,不看她的眼睛。“你跟蓮花在村裡苦了那麼久,我看著心裡不好受。幫不了大忙,幫點小忙吧。”他轉過身,往門口走,“翠蓮,你好好過日子。有什麼事託人帶話給我。”
“劉師傅!”翠蓮追了兩步,“你……你路上小心。”
劉半尺擺了擺手,頭也沒回,走了。
翠蓮站在門口,看著他提著木箱子的背影越走越遠,拐過巷子口看不見了。她攥著那個布包,走回院子,閂好門。開啟布包一看,裡頭是幾塊銀元,白花花的,一共三塊。加上她攢的九塊,十二塊了。離還清老泰山的十五塊還差三塊,再幹一個多月就夠。
她把錢收好,放在枕頭底下跟那九塊放在一起。剪刀也在枕頭底下,她摸了一下剪刀的刃口,還是那麼鋒利。
天黑以後,翠蓮躺在炕上,蓮花睡在她旁邊。小蘭今天回她家了,不在,小屋裡就她們兩個人。蓮花翻了個身,面朝著翠蓮。
“姐,今天誰來了?”
“劉半尺。”
“他來幹啥?”
“給姐送錢來了。”
蓮花沉默了一會兒。“姐,劉半尺對你是真好。他是不是喜歡你?”
翠蓮沒有回答。她看著窗戶外面黑漆漆的天,想了一會兒。她不知道劉半尺是不是喜歡她,她只知道他是唯一一個從來沒有碰過她的男人。他幫她,給她錢,來看她,但從來沒有提過什麼要求。他連她的手都沒有拉過。
“蓮花,”翠蓮說,“你覺得劉半尺是好人嗎?”
“是好人。”蓮花說,“比你村裡那些人都好。”
翠蓮閉上眼睛,沒有再說話。她心裡頭有一小塊地方,暖和了一些。可她也知道,她現在不能想那些事。她還揹著債,還帶著蓮花,還欠著人情。她得先把這些事料理完,才有資格想別的。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