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大林走了以後,翠蓮安穩了十來天。她把這事跟蓮花說了,蓮花氣得罵了半天,說這種人比馬六還壞,裝親戚騙人。翠蓮沒怎麼接話,該幹活幹活,該睡覺睡覺。那把刀她每天出門都揣著,走在鎮上也不怕了。
第十一天傍晚,翠蓮收工回院子,剛推開門,就看見門口地上放著一個紙包。她蹲下來開啟,裡頭是一包點心,桃酥,跟上次孫耀祖送來的一模一樣。紙包上頭壓著一張小紙條,上頭寫了一行字,字寫得工工整整的:“給你和蓮花嚐嚐,別餓著。”
翠蓮把紙包拿起來,進了院子,閂好門。蓮花正在灶房做飯,探出頭來看見她手裡拿著東西,問她是什麼。翠蓮說是孫耀祖送的。蓮花的臉色變了,走過來把紙包拿過去,開啟看了看,又包好放在灶臺上。
“姐,他咋又送東西來?不是說好了兩清了嗎?”
“不知道。”翠蓮蹲下來燒火,“他愛送送他的,我不吃就行了。”
話是這麼說,可翠蓮心裡頭還是不踏實。她怕孫耀祖纏上她,跟馬六一樣沒完沒了。她不想再過那種日子了。
第二天傍晚,翠蓮從布莊回來,門口又多了一個紙包。這回是一包紅糖,用草紙包著,上頭擱著一張紙條:“天冷了,喝點紅糖水暖身子。”翠蓮拿著紅糖進了院子,沒跟蓮花說,首接塞進櫃子裡。她沒有打算喝。
第三天傍晚,門口放著一雙鞋。新鞋,黑布面,千層底,針腳細密。翠蓮蹲下來拿起鞋看了看,鞋碼正好是她的腳。紙條上頭寫著:“你的鞋破了,換一雙新的。”翠蓮把鞋放回地上,沒有拿進院子。她閂好門,坐在灶房門檻上,跟蓮花說:“孫耀祖又送東西了。”
蓮花正在切菜,刀停在案板上。“又送什麼了?”
“鞋。”
蓮花放下菜刀,走出來。她彎腰看了看門口地上的那雙新鞋,拿起來翻了翻,又放回去。“姐,鞋你做主。穿不穿在你。”
翠蓮沒有拿那雙鞋。她讓那雙鞋在門口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來開門的時候,鞋不見了。不知道是被誰拿走了,還是孫耀祖自己收回去了。她沒管。
可孫耀祖沒有停。他隔三差五地送東西來。有時是一包點心,有時是一塊布頭,有時是幾個雞蛋。紙條跟著來,字不多,也就是“天冷了”、“多穿點”、“別累著”這些家常話。翠蓮每次看了紙條就把東西收起來,鎖在櫃子裡頭,一樣沒動過。她不想吃他的東西,不想欠他的人情。可她也沒法把東西退回去,孫耀祖從來不當面送,都是趁她不在的時候放在門口就走。
第七天傍晚,翠蓮從布莊回來,看見門口沒有東西。她鬆了口氣,以為孫耀祖終於算了。可等她推開院門,卻看見一個人坐在井臺邊的石墩上,穿著一件白色綢褂子,手裡搖著扇子,笑吟吟地看著她。
“翠蓮,回來了?”
翠蓮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孫少爺,你怎麼進來了?”
“門沒鎖,我就進來了。”孫耀祖站起來,拍了拍長衫上並不存在的灰,“我來看看你。你好幾天沒回我紙條了,我放心不下。”
“我沒什麼不放心的。孫少爺,你以後別送東西來了。我欠你的糧還沒還完,你別再讓我欠你別的。”
孫耀祖走過來,站在她面前,離她兩步遠。“翠蓮,你誤會了。我送東西,不是為了讓你欠我。我就是想對你好。”他看了看翠蓮的臉色,又往後退了半步,“我知道你怕我。我不逼你。東西你愛要不要,我就是想讓你知道,有個人惦記著你。”
翠蓮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跟馬六不一樣,跟老泰山也不一樣。馬六的眼睛是野的,老泰山的眼睛是貪的。孫耀祖的眼睛裡帶著一種纏纏綿綿的東西,看著軟,可纏上了就甩不掉。
“孫少爺,你有媳婦了。你媳婦懷著孩子。你惦記一個寡婦,合適嗎?”
孫耀祖的笑收了一下。“我跟我媳婦的事,你不清楚。她當初嫁過來,是她爹跟我爹做的主。我不喜歡她,她也不喜歡我。”
“她給你懷孩子了。”
“那是她的事。”孫耀祖的聲音低了一些,“翠蓮,我跟你說句實話。我爹活著的時候逼我娶她,我沒辦法。可我心裡頭裝的是別人。”
翠蓮沒有說話。
“你好好想想。”孫耀祖往門口走,走到她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看她,側著臉說,“翠蓮,我不逼你。可你也別躲著我。日子長著呢。”
他走了。院門被帶上了,門板碰了一下,輕輕響了一聲。
翠蓮站在院子裡,站了好一會兒。蓮花從灶房出來,手裡端著碗,碗裡的飯己經不冒熱氣了。她站在翠蓮旁邊,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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