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鶴亭沉默了好一會兒，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
片刻之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穩。“你師父說得對。你今天彈出來，它就不是失傳曲目了。它在這裡，在你手裡，重新活過來了。”
他慢慢點了點頭，“彈吧。”
許蓁蓁在琴桌前坐下，雙手平放在琴面上，指尖貼著嶽山，閉眼停了片刻。
然後右手在琴面上輕輕叩了三下——祭祀大典上，大琴師一般開奏之前叩琴三聲以告天地。
第一個音從指尖炸出來的時候，趙鶴亭擱在膝蓋上的手指猛地收緊了。
那是一個極重的撮，三根弦同時被勾響，琴腹裡滾出一聲沉鬱的轟鳴。
緊接著左手走音從琴面這頭滑到那頭，音色從沉鬱到清亮，從地面升到空中。
散板部分很長，沒有固定節奏，每一個音之間的留白都像被拉滿了的弓弦。
中段滾拂翻上去的時候，趙鶴亭的身體微微前傾——滾拂在她手裡不是水聲不是松濤，是鼓聲。
三根手指交替彈出密集的音階，左手的走音不再是滑，是在琴面上重重按下去、提起、再按下去，像祭司的舞步踏在青石板上。
她的身體隨著琴聲微微晃動，黑旗袍的下襬輕輕搖曳。
快板之後是一段極長的泛音，音色越來越輕，越來越遠。
尾聲時左手在第七絃上虛走了一段滑音，從琴面這頭滑到那頭，整整滑了好幾個呼吸，那個音越來越細，最後像蛛絲在空氣中斷裂，悄無聲息地消散。
琴聲歇了。趙鶴亭沒有動。
他坐在沙發上，手指關節發白。
周峻廷想要說什麼，被他抬手製止。
老先生摘下老花鏡慢慢擦著鏡片，擦了很長很長時間。
錄音棚裡沒有人敢出聲，錄音師連監聽耳機都不敢摘。
沉默延續了很久。趙鶴亭終於把老花鏡重新戴上，開口時聲音比平時啞了幾分。“這首曲子，叫什麼名字？”
許蓁蓁的手指還停在琴絃上，指尖微微發顫。“《雲門》。”
“《雲門》——怪不得我找不到記載，這是上古祭祀樂。《周禮·春官·大司樂》裡記了西個字，‘舞雲門，以祀天神’。”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沒想到這輩子還能聽到這麼一首曲子。”
他撐著柺杖站起來，走到琴桌前，低頭看著那把紫檀古琴，又看向許蓁蓁。“你師父，是男是女？”
許蓁蓁抬起頭。“女。她號松隱。”
趙鶴亭緩緩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多問——有些東西不需要追問，琴聲己經說明了一切。“真想見見松隱先生。”他說。
許蓁蓁的手指輕輕拂過琴面上的蕉葉斷紋。“可惜我師父己經過世了。是她沒有我這麼好的運氣，沒等到這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