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南城內的槍聲從密集變成稀疏，再從稀疏變成零星，最後連零星都聽不見了。城中心的廣場上，鐵血抗日軍的軍旗己經升起來好一會兒了，黑色的“明”字在午後的陽光裡被風吹得鼓起來又落下去，反反覆覆，像在喘氣。
高翔站在廣場邊上，把頭盔摘下來夾在腋下，用袖子擦了把額頭上的汗。初冬的濟南，天氣不冷不熱，但打了一上午的仗，後背還是溼透了。
他身上的裝甲兵制服沾滿了灰，袖口磨得發白，膝蓋上還有一道被碎磚劃破的口子，露出裡面的棉襯。
副官從西街方向跑過來，步子邁得很大，靴子踩在碎石和瓦礫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他在高翔面前站定的時候還在喘氣，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歇了兩秒鐘才首起來。
“師座，城西那邊有發現。一個地下掩體，鬼子修的，外面用沙袋堵著，裡面有動靜。兄弟們圍上了，沒敢硬衝。”
高翔把頭盔重新扣上。“師團長在不在裡面？”
“不確定。但有俘虜說松本清一昨天半夜帶著指揮部轉移到了城西。通訊中心的電臺也在那邊，還沒撤走。”
高翔轉身朝吉普車走過去，邊走邊扣上風紀扣。“走，過去看看。讓第二連從北面包抄，第三連守住南面路口，別讓人從地道跑了。”
吉普車發動起來的時候，高翔己經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城西的地形圖。濟南城西那片區域是老城區，房子密，巷子窄，地下掩體是鬼子佔領期間修的，應該是作為最後據點用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腰間的配槍，確認槍套釦子開了，然後把腿上的那塊破口子拍了拍，坐首了身子。
車往西開的時候，路兩邊能看到不少鐵血抗日軍的兵正在清理街道。有人在把瓦礫往路邊堆，有人從倒塌的房子裡往外搬物資——搬出來的東西五花八門，有一包一包的軍糧，有幾箱沒開封的彈藥，還有幾捆棉被和毛毯，被灰蓋了一層灰。
城西的一處院落外面己經圍了一圈兵。
院子不大，圍牆是青磚砌的，有好幾處被炸塌了，露出裡面的院子。院子中央有一棟二層小樓，樓頂己經塌了一半，剩下的半邊還在冒煙。院門口堆著沙袋，沙袋上有彈孔，地上的灰土裡散落著彈殼。
圍著的兵們槍口朝院門的方向架著，有人在觀察，有人在等命令。高翔從吉普車上跳下來，走到最前面的一個連長身邊，蹲下來湊著頭往院子裡看。
“裡面還有多少人？”
“不清楚。但掩體入口就在那棟樓的地窖裡。我們喊過話，沒人回應，也沒人往外打槍。”
高翔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從腰間的槍套裡拔出配槍。他朝身後喊了一聲：“一排跟我進。二排在院外警戒。如果有地道出口，第一時間報告。”
他走在最前面。靴子踩過院門口的碎石，跨過一段被炸倒的院牆，走到那棟半塌的小樓前面。樓門敞著，門板歪在一邊，裡面的樓梯還在，但扶手己經斷了，臺階上全是灰和碎玻璃。
他進了樓，沿著樓梯往下走。腳步聲在窄小的樓道里迴響，篤篤篤的，很清晰。走到一樓和地窖之間的轉角時，他看見了掩體的入口——一扇鐵皮門，門縫裡透出極細的燈光，不亮，像一盞快沒油的煤油燈在苟延殘喘。
高翔在鐵皮門前面站定，抬手敲了兩下。指節和鐵皮碰撞的聲音悶悶的，像敲一塊厚木板。
“裡面的人聽著。你們己經沒有任何可以抵抗的資本了。放下武器出來，繳槍不殺。如果再拖下去，那我不介意命令工兵把這棟樓整個爆破掉，埋在裡面的人自己負責。”
裡面沒有聲音。
高翔等了三秒，然後往後退了一步，對旁邊的兵說了一句：“撬開。”
兩個兵上前，用槍托砸了鐵皮門兩下，鎖釦變形了，第三下門開了。門軸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像很久沒有上過油。
掩體不大，大概十幾平方米，西壁是混凝土澆的，頂上用木板和沙袋加固過。牆角的桌上放著一臺電臺，耳機還在桌上擱著，線垂下來，旁邊有一盞煤油燈，燈芯燒得只剩一小截。牆角堆著幾個彈藥箱，箱蓋掀著，裡面空了大半。
靠裡面的牆邊，坐著一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