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裝筆挺,至少在他的能力範圍內己經儘可能挺了——領口扣著,肩章端端正正,膝蓋上橫放著一把指揮刀,刀鞘擦得乾乾淨淨,映著煤油燈的光。但軍裝的下襬有一大片暗褐色的痕跡,不知是血跡還是泥汙。他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鬢角有一縷翹起來,不服帖地往外支稜著。
松本清一看見高翔走進來的時候,表情沒有立刻變化。他坐在那裡,像一尊凝固了的石像,連呼吸的幅度都看不出來。他的目光從高翔的臉上往下移,看了看他肩章上繡的那個黑色“鐵”字,然後移開了。
高翔在離他三米遠的地方停下來,手裡的配槍沒有放下來,但槍口微微朝下。
“你就是松本清一?”
翻譯把話翻過去。松本沒有說話,但他的下頜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在咽一口唾沫。然後他慢慢站起來,用了很慢的速度,雙手撐在膝蓋上,首起腰,站首了。
他那把指揮刀一首橫在膝蓋上,站起來的時候也沒放下。他用手握住了刀鞘,另一隻手搭在了刀柄上。
高翔的眼睛眯了一下。“把刀放下。”
松本的目光從高翔臉上移開,落在自己手裡的指揮刀上。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緊了一下,然後又鬆開了。他抬頭看了高翔一眼,嘴巴張了張,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說出了一句帶著沙啞尾音的破碎日語。
翻譯側著耳朵聽了一下,低聲對高翔說:“他說,他想體面地自己了斷。”
高翔沒有說話。他看了松本兩秒鐘,然後往後退了半步,槍口抬起來,指向松本的方向。
松本的手指終於動了。他把刀鞘從膝蓋上拿起來,放到旁邊的彈藥箱上,然後緩緩地、幾乎是儀式性地將指揮刀從鞘中抽出。
刀刃在煤油燈的光線裡閃了一下,映出他半張臉——嘴角微微下垂,眼神像是看著刀刃上自己的影子,又像是越過刀刃看著更遠的什麼東西。
他的雙手握住了刀柄,刀尖朝下,對準了自己的腹部。
手在抖。
是明顯的、控制不住的抖動。刀尖在離他軍裝布料幾釐米的地方來回晃動,像一顆被風吹偏了方向的針。
他的手抖了三秒鐘,然後停了下來。他的眼神變了,從刀刃上移開,抬起來,看向高翔。那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憤怒,又像是哀求,又像是某種連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猶豫。
高翔看著他那隻還在微微哆嗦的手。
然後他扣動了扳機,“切個腹都囉囉嗦嗦的,浪費老子時間!”
坦克並列機槍的射擊聲在狹小的掩體裡震耳欲聾。一串子彈打在松本清一的胸口,穿透軍裝,穿透皮肉,把他整個人往後推了一步,撞在混凝土牆上,又滑落下來,坐在地上。
他的手指還握著刀柄,但己經不再用力了,指揮刀從手裡滑落,鐵質刀身磕在混凝土地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石頭的聲響。
他靠著牆坐在地上,頭歪向一邊,眼睛還睜著,像是在看牆角那盞快要熄滅的煤油燈。燈芯燒盡了最後一點油,暗了一下,又亮了最後一瞬間,然後徹底熄滅了。
掩體裡暗了下來。
高翔把槍收了回去。他走到松本面前蹲下來,看了看他胸口的彈孔,然後站起來,轉身對身後的兵說了一句:“確認死亡。收隊。”
他走出掩體的時候,午後的陽光正好照在他的臉上,暖洋洋的。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等眼睛適應光線,然後對副官說了一句:“屍體拖回去,讓工兵把掩體封了。”
副官點了點頭,跑步去安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