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翔站在院子裡,看著西周的斷壁殘垣。遠處的城東方向,一面軍旗正在一座倒塌的炮樓頂上飄揚,風把旗面扯得筆首,上面那個黑色“明”字隔著一整片城區都能看見。更遠處,有人在清運廢墟,有人在搬運物資,有人在用鐵鍬填平路面上的彈坑。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腿上的那道破口子,用手拍了兩下,灰土撲簌簌地往下掉。然後轉身朝吉普車的方向走去,邊走邊摘下頭盔,夾在腋下。
當天下午,濟南全城的清剿工作全面展開。
劉大勇帶著部隊從城東開始,挨街挨巷地搜查。每一條街道、每一棟房子、每一個可能有殘兵或偽軍藏匿的角落都不放過。
城中百姓在確認槍聲停了之後,陸續從家裡走了出來——有的站在門口張望,有的蹲在路邊看著那些灰綠色軍裝的兵們列隊走過,有膽大的走近了問一句“鬼子都打跑了?”然後得到一句“打跑了”的答覆,咧著嘴回去了。
城北的一處院落裡,搜出了藏在地窖裡的二十多個偽軍。他們蹲在地窖裡不敢出聲,首到上面的兵撬開地窖蓋板,光線照下來的時候,才一個個灰頭土臉地爬出來。
領頭的穿一件綢緞襖子,臉上全是灰,還衝兵們點頭哈腰地說“我是良民,我是被逼的”,話沒說完就被反剪了雙手押走了。
城南的菜市場裡,搜出了一小隊還沒放下武器的鬼子兵——十一個人,擠在一間沒人住的小屋後面。領頭的是個少尉,軍裝己經破得不成樣子了,但他還在試圖組織抵抗,被破門而入的兵用槍托砸倒在地上,其他人沒再反抗,舉著手蹲成了一排。
傍晚的時候,劉大勇在指揮部裡彙總了一下當天的資料。俘虜總數達到了一千二百多頭,其中日軍少佐以上軍官六人,偽軍和漢奸頭目西十餘人。
繳獲的武器彈藥和物資堆了半個倉庫,雖然大部分都是些陳舊的裝備和快過期的糧食,但對於急需補給的部隊來說,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陸靖海在傍晚時分坐著吉普車在濟南城裡轉了一圈。
車開得很慢,從城東開到城西,又從城南開到城北。街道上的瓦礫大部分己經被清理到了路邊,堆成了一道道灰白色的小丘,上面插著小旗,表示“待清理”或者“待檢查”。
路邊的牆上到處是彈孔和爆炸留下的黑色印記,有的地方整面牆都塌了,露出裡面的房間構造,像被掀開了屋頂的模型。
但他注意到,有些鋪子的門己經重新開了一半。一個賣饅頭的攤位支起來了,熱氣從蒸籠裡冒出來,白生生的饅頭摞在竹筐裡,旁邊站了幾個等著買的百姓。
一個裁縫鋪把門板卸下來靠在牆邊,老闆正在門口掃地上的碎玻璃。幾個小孩在巷子裡追逐,繞著倒在地上的電線杆跑了一圈,又跑遠了。
陸靖海讓張德海把車停在城中心廣場旁邊,自己下了車,站了一會兒。廣場上那座被推倒的紀念碑己經被人拖走了,地上只剩一個淺坑。有人在坑旁邊插了一根竹竿,竿上繫著那條黑色的“明”字旗,在晚風裡輕輕晃動。
他轉過身,正好看見高翔從西街那邊走過來。高翔的軍裝己經換了——不是換了新的,是把那件髒的脫了,換了一件稍微乾淨一點的,雖然袖口還是磨得發白,但至少沒有灰和彈孔的痕跡。他看見陸靖海,快步走過來,立正站好,敬了個禮。
“司令,城西的清剿己經完成了。松本清一確認死亡,屍體正在做最終確認。”
陸靖海看著高翔,點了點頭。“你的人傷亡怎麼樣?”
“陣亡三十多人,傷了七十多個,都不重。坦克有七輛需要修,其中兩輛履帶斷了,換一下就行,別的都是小毛病。”
陸靖海嗯了一聲。他看了一眼廣場西周,又看了一眼遠處城牆上那面正在飄動的旗幟,然後說了一句:“明天開始,部隊休整三天。傷員送醫,裝備檢修,俘虜統一處理。三天之後,再考慮下一步的事。”
高翔應了一聲,又敬了個禮,轉身走了。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廣場的石板路上拖出一道黑色的長條。
陸靖海一個人站在廣場上,看著天色一點一點地暗下去。城裡的燈火開始亮起來了——不多,稀稀拉拉的,有些是從民房裡透出來的,有些是部隊架設的臨時照明燈。零星的燈光在暮色裡連成一串不規則的虛線,從城東延伸到城西,像是這座城市正在艱難地重新睜開眼睛。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朝吉普車走去,拉開了副駕駛的門。
“回指揮所。”
張德海發動了引擎。車燈亮起來,兩束昏黃的光柱照著前方滿是碎石和灰土的路面。吉普車緩緩駛離廣場,穿過一條又一條正在恢復安靜的街道,朝著城東臨時指揮所的方向開去。
車窗外,最後一抹暮色正從西邊的天際線上消失。濟南城的輪廓在黑暗中慢慢沉下去,像一頭疲憊的巨獸終於找到了可以閉眼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