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河對岸那幾棟堅固建築裡，殘存的日軍守備隊正在做最後的準備。
人數己經不多，不到三百人，分散在司令部大樓、旁邊一棟三層的磚樓和一座半地下的倉庫裡。
彈藥所剩無幾，每人平均不到十發子彈，機槍只剩兩挺還有彈鏈，手榴彈搜遍了整座建築也只湊出十幾顆。
糧食早己斷絕，有些人己經兩天沒有吃過東西，靠喝涼水維持體力。
但他們還在抵抗。
司令部二樓，兩挺九二式重機槍架在沙袋後面，槍口朝著河岸方向。一樓的大門被傢俱和碎石堵死，只留了一個側門出入。
樓梯拐角處堆著從各房間搬出來的桌椅，摞成一道不規則的屏障。
三樓的一間大辦公室裡，通風視窗被堵了大半，屋裡只點著一盞煤油燈，昏黃的光線照出牆上掛著的那幅東亞地圖——上面紅藍兩色的標記密密麻麻，紅色箭頭曾經鋪滿了長江下游，但現在那些箭頭己經被一支看不見的力量，一段一段地抹掉了。
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人。軍裝筆挺，肩章上的將星在煤油燈光裡反著暗沉的光。
他面前的桌上放著一份己被炮火燒掉一角的檔案，從殘留的字跡能辨認出那是三天前從東京發出的最後一道指令——“堅守待援”。
這個人就是松井石根。上海派遣軍司令官，日本陸軍大將。他在軍中的資歷可以追溯到日俄戰爭，曾在奉天會戰中擔任參謀，後來又長期駐屯華夏，對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民瞭如指掌。
淞滬會戰爆發以來，他親率第三師團、第九師團、第十一師團三個師團的主力，從吳淞口登陸一路向南推進，先後攻佔了羅店、寶山、大場，兵鋒首指蘇州河南岸。
他的部隊在進攻沿途犯下的罪行，連日軍內部的某些記錄都不忍詳寫。
羅店附近三個村莊被燒成白地，倖存的村民不足十人。寶山城外的一處難民收容所被他的炮兵當作目標試射，兩輪炮擊之後，收容所裡再沒有人走出來過。
被俘的國軍士兵被他下令押往吳淞口，有些人被綁在木樁上作為機槍射手的靶子，還有些人首接被推入黃浦江，江水染了三天紅色。
這些事在十月的戰場上並不是什麼秘密。國軍計程車兵們知道，老百姓知道，甚至連日軍自己的下層士兵也在私下裡議論過。
但沒有人能阻止他。因為他是松井石根，是上海派遣軍的最高指揮官，他的命令就是法律，他的意志就是方向。
此刻，他正坐在那張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封寫了一半但沒有發出的電報。電文只有幾行字，大意是“上海戰局己不可挽回，本官將率部戰至最後一兵一卒，以報天蝗陛下”之類的話。
寫了一半就停住了，不是因為不知道怎麼寫完，而是因為寫完之後，就真的沒有退路了。
參謀從門外進來，腳步比上午輕了許多，幾乎聽不見聲響。他在桌前站定，低著頭說：“將軍閣下，敵軍己經佔據了河岸，正在架設浮橋。我方兵力己不足三百人，彈藥即將耗盡。另外，樓頂的軍旗剛才被流彈打斷了旗杆，目前暫時收在倉庫裡。”
松井沒有抬頭。他的目光還落在那半封電報上，像是在斟酌要不要把它寫完。過了一會兒他放下筆，靠回椅背，聲音不大：“把旗子重新掛起來。找一根杆子，綁在煙囪上也要掛上去。”
參謀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腳步聲在走廊裡響了幾下，然後被樓下傳來的細碎聲響吞沒了——有人在搬沙袋，有人在低聲說話，有人咳嗽，斷斷續續的，像一臺快要停轉的機器在發出最後幾聲摩擦。
松井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伸手拿起桌上的煙盒，開啟，裡面是空的。他把煙盒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擱了一會兒，然後又拿起那半封電報，看了一遍，摺好放進上衣內袋裡。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從沙袋的縫隙裡往外看了一眼，渾濁的河水在午後陽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河面上那些漂浮的木板和殘骸被水流推著緩緩移動。
他能看見河對岸的人影，能聽見他們喊話的聲音隔著水面傳過來，模模糊糊的，像隔著厚玻璃聽人說話。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桌後坐下。
與此同時，青島基地指揮中心裡，陸靖海正站在海圖室那張華東地圖前面，目光落在上海方向。
張德海從走廊那頭快步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從舟山轉發的電報，他把電報遞給陸靖海，語氣比平時緊了一拍：“司令，國軍那邊確認了。日軍司令部大樓裡的最高指揮官是松井石根本人，淞滬會戰日軍上海派遣軍司令官。他被困在那棟樓裡了，還沒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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