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十分。兩架B-29抵達蘇州河上空，高度八千米。
地面上，國軍和日軍計程車兵們都聽見了那個聲音——一種持續的低沉嗡鳴，從極高處傳下來，像打雷之前的悶響從雲層深處透出來。
有人抬頭往天上看，但什麼也看不見，只有灰藍色的天空和幾片高雲。
松井石根正坐在三樓的辦公室裡。他聽見了那個聲音，先是疑惑，然後是警覺。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沙袋縫隙往外看，天空中什麼也沒有。
但那種嗡鳴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沉，像是有巨大的東西正在從頭頂壓下來。他的手指攥緊了窗框，指節泛白。
領航的長機趴在諾頓瞄準具上，十字線對準了那棟大樓的輪廓。八千米的高度，從瞄準具裡看下去那棟樓只有指甲蓋那麼大，但他調整了兩次修正量，把十字線的中心穩穩地壓在了樓頂的中央位置。
“投彈。”
炸彈艙門開啟，第一枚高爆航彈從機腹脫落。彈體在空氣中翻滾了兩圈，穩定尾翼在氣流中張開，飛行軌跡變成了一條平滑的拋物線。
它以近乎垂首的角度朝著地面落下去，末端速度越來越快，那種貫穿空氣的呼嘯聲響徹整個區域。
松井聽見了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像一輛巨大的火車正從頭頂碾過。他下意識地轉身朝門口走了一步，但只邁了那一步，炸彈就己經撞穿了三樓的樓板。
一千公斤高爆航彈穿透了三層鋼筋混凝土樓板，在二樓與一樓之間的承重牆位置起爆。
爆炸從內部撕裂了整棟建築的結構，牆體向外膨脹、開裂、崩碎，窗戶在同一瞬間全部向外爆裂，玻璃碎屑像暴雨一樣掃向街面。大樓的中央部分整體塌陷了兩層，像被人從中間狠狠踩了一腳。
松井被衝擊波推出去幾米遠，後背撞在走廊的牆壁上，整個人滑落在地。他的耳朵聽不見了，眼前全是灰白色的粉塵和暗紅色的閃光，他爬起來走了兩步又摔倒了。樓梯己經塌了大半，斜著往下墜的樓板堵住了下樓的通道。
第二枚高爆航彈緊接著落下。它擊中了旁邊那棟三層磚樓的側面，將整面外牆撕開，樓體向內側傾塌，磚塊和木樑像瀑布一樣傾瀉下來，把一樓和二樓的通道全部掩埋。
大樓裡倖存的人開始尖叫和哭喊。有人試圖從窗戶跳下去，但樓下全是碎石和倒塌的牆體，跳下去的人摔在廢墟上，身體扭曲成不正常的形狀，在碎石堆中短暫抽搐，然後不再動彈。有人往地下室跑，但樓梯己經被堵住了，跑了幾步就被煙嗆得倒在地上。
然後第二架B-29的凝固汽油彈落下來了。
彈體從八千米高度墜落，在進入低空時炸裂，膠狀燃燒物以噴射狀覆蓋了大樓殘骸的表面。
屋頂殘存的木樑和瓦片瞬間被點燃，火焰從破裂的視窗湧出來，沿著牆體攀爬蔓延。高溫將混凝土表面的水分蒸發殆盡，牆面開始剝落，露出內部的鋼筋骨架。
火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下蔓延，一層一層地吞噬著樓內的木質隔斷和傢俱，熱浪從所有裂縫中湧出，把周圍的空氣都扭曲成了波紋狀的映象。
火舌從三樓的視窗翻卷出來，舔著外牆表面向上攀爬。整棟建築的外牆在高溫作用下逐漸變成灰白色，表面剝落、龜裂、脫落，露出內部扭曲變形的鋼筋。
濃煙從所有縫隙中湧出，黑灰色的煙柱升騰到幾百米高空，遮住了西下的日光。大樓周邊幾十米範圍內的空氣溫度急劇上升，連站在河邊的人都能感覺到那股撲面而來的灼熱。
地下室的入口處，幾十個日軍士兵擠在一起，試圖往更深的地方退縮。但熱氣從樓梯口蔓延下來，像是有一隻無形的巨手在逐漸收攏。
有人脫下軍裝捂住口鼻，有人趴在地上試圖呼吸僅存的空氣，有人在最後時刻發出了無法分辨的音節——也許是哭喊，也許是禱告，也許是某個名字。那些聲音沒有持續太久，越來越弱，越來越短，最後在高溫和濃煙中被徹底吞沒。
松井石根倒在二樓的走廊拐角處，整條走廊己經燒成了一片焦黑色，牆壁上的油漆起泡剝落，露出灰白色的混凝土。
他的軍裝上全是灰和燒焦的痕跡，右臂被一塊墜落的碎混凝土砸中，己經失去知覺了。他用剩下的那隻手試圖往前爬，手指在滾燙的地面上劃出幾道痕跡，然後火舌從拐角處湧出來，將他整個人裹了進去。
那把指揮刀還別在他腰間，刀鞘上的漆己經被熱浪烤得起了泡，扭曲變形。他的身體蜷縮在走廊拐角的陰影裡，火焰包裹著他的軍裝，將那些勳章和將星一併燒成了暗紅色的殘渣。他的嘴張著，像是想說什麼，但己經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凝固汽油彈的燃燒持續了將近二十分鐘。當最後一簇火焰在倒塌的樓板縫隙中熄滅時，那棟曾經堅固的司令部大樓己經面目全非。
外牆剝落了大半，露出內部扭曲的鋼筋和焦黑的混凝土，窗戶只剩一個個空洞，邊緣被高溫熔成了圓潤的形狀，像是有人用巨大的烙鐵把邊緣燙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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