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蘭公使的抗議電報到金陵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外長程世傑是被秘書從床上叫醒的。他從被窩裡坐起來，披著睡袍聽秘書唸完了電文，又看了原文，然後靠在床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電文措辭他熟悉，跟過去幾十年各國向中國遞交的那些抗議書沒什麼兩樣——強硬、傲慢、不容商量。只是這一次對方要的是一個人，一個在天津港撞死了人的荷蘭船長。
程世傑嘆了口氣，揉了揉太陽穴，問秘書有沒有接到華北那邊的詳細報告。秘書說還沒有，華北方面只是簡單通報了扣船抓人的事，具體案情語焉不詳。
程世傑又沉默了，他知道鐵血抗日軍做事向來有章法，既然敢扣人，大機率是站得住腳的。但“站得住腳”是一回事，“能讓列強閉嘴”是另一回事。
上午九點，荷蘭、英國、法國三國公使前後腳進了金陵的外交部大樓。
荷蘭公使第一個到的，進門的時候沒摘帽子，徑首走到程世傑的辦公桌前，把一份措辭更嚴厲的抗議書拍在桌上。
“這是海盜行徑。程先生，荷蘭王國要求貴國政府立即釋放被非法扣押的本國公民，歸還商船，並向我們正式道歉。如果貴國政府不能約束自己的地方武裝，我們將不得不採取一切必要措施保護本國公民的生命財產安全。”
英國公使緊隨其後，語氣比荷蘭人客氣一些，但話裡藏針：“我們對華北方面發生的事件深表關切。荷蘭商船在合法航道上正常航行，卻遭到野蠻扣押，這嚴重違背了國際航行自由的原則。大英政俯希望華夏方面能夠儘快妥善處理此事，以免影響整個長江流域的貿易秩序。”
法國公使附和了幾句，說的內容差不多。三個人往程世傑面前一站，把那張辦公桌襯得像被告席。
程世傑保持著外交人員的剋制，用詞很謹慎：“各位先生，貴方船員被扣一事我方己獲知，正在核實詳情。華北方面的情況特殊，那是一支獨立的抗日武裝，與金陵是合作關係而非隸屬關係。我方己電詢華北，請他們儘快查明事實，依法公正處理。請各位先生稍安勿躁，容我一些時間。”
荷蘭公使聽了這話，反而更來勁了。他往前又逼了一步，手指關節敲在桌面上，篤篤響：“合作而非隸屬？那就是說你們管不了他們？程先生，如果你管不了，金陵還是不是這個國家的政俯？如果你也管不了，那我們就只能自己去了——海軍可以去，商船也可以繞開天津港去別的地方做生意。損失的關稅，你們自己看著辦。”
他說完沒等程世傑回答，轉身走了。英國公使和法國公使對視了一眼，也告辭了。
程世傑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對著桌面上那份被拍得發皺的抗議書看了很久，然後拿起電話，撥通了華北那邊的專線。
陸靖海收到金陵來電的時候正在碼頭邊上看劉大勇帶人清點鬱金香號上的貨物。
他接過電報掃了一遍，沒看完就遞迴給張德海，說了一句：“該來的總會來，比我預想的快。”
電文措辭很講究：“華北方面：關於荷蘭商船事件，對方己向金陵提出正式抗議，英法兩國亦表示關切。荷蘭公使要求立即放人並道歉，金陵深感外交壓力。望貴方查明事實真相，妥善處理此案，儘快解決爭端，避免影響大局。”
陸靖海把這句“妥善處理”唸了一遍，然後笑了一聲。他找了碼頭上一個木箱坐下來，把電報紙放在膝蓋上疊了兩折，揣進上衣口袋裡，說金陵的意思是讓我低頭認錯，給荷蘭人一個交代。他們不知道荷蘭人幹了什麼，或者知道但不想管。
他站起來，拍掉褲子上的灰，往指揮所的方向走：“看在他們態度還不錯的份上，還是給他們回個電吧。就說：第一，這件事我們會按自己的法律辦。第二，肇事者該判刑判刑，該賠錢賠錢，但放人免談。第三，如果荷蘭人覺得不服，讓他們來天津找我當面談。我在三號碼頭等他們，隨時奉陪。”
當天下午，劉大勇那邊的審訊有了初步結果。
根據鬱金香號上多名船員的證詞，撞船時船長就站在艦橋上，看到了前方漁船，沒有減速，也沒有轉向。
用大白話講，就是故意撞的，一個船員還畫了張示意圖：漁船在前，鬱金香號從右舷超過去，船頭擦過船舷，湧浪拍翻了小船。好幾個水手都看見了，只是沒人敢攔。
劉大勇把審訊筆錄和船員證詞整理成一份正式卷宗，送到陸靖海桌上。陸靖海翻了翻，合上放在一邊，交代張德海抄送一份給金陵，讓他們看看荷蘭人幹了什麼好事。
金陵收到卷宗之後，沒有立刻回電。程世傑讓秘書把卷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靠在椅背上問秘書：“你覺得這事怎麼處理？”
秘書說：“按理說，荷蘭人該認罪。但按實際來說，列強那邊不會認這個理。華北那位現在己經把自己擺在案板上了，金陵如果不幫忙擦屁股，他們就得硬扛。”
程世傑沒接話。
與此同時，上海外灘的荷蘭領事館裡，布魯克船長的妻子正在哭，領事館的官員正在拍桌子。他們己經知道金陵管不了華北那支武裝，也知道靠外交施壓收效甚微。
荷蘭在遠東的海軍力量薄弱，幾條老掉牙的炮艇不夠看，但如果不做點什麼，荷蘭商人在整個東亞的航行安全都會受影響，誰敢保證自己不會成為下一個被扣的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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