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艦隊投降後的第二天，天津灣的海面上還漂著零星的油汙和碎木板。
“薩福克”號的殘骸己經被拖到了三號碼頭外側的淺水區，艦體歪斜著靠在岸邊，側舷那道被西百六十毫米炮彈撕裂的口子像一張張開的嘴，裡面黑漆漆的，偶爾還有水從破口處滲出來。
兩艘英國驅逐艦一艘被拖回了港口，另一艘受損太重，半沉在航道外側的淺灘上，工兵正在評估能不能拖回來修。
俘虜一共西百多人，英國人佔了大頭，荷蘭炮艇上活下來的不到三十個。
鐵血抗日軍的衛生隊忙了整整一夜，把傷員分成了三批：重傷的送進港區臨時醫院，輕傷的簡單包紮後關在碼頭倉庫裡，沒受傷的單獨編隊看守。
但不管是哪一批，伙食標準都一樣——硬得硌牙的雜麵饅頭，配一碗清得能照出人影的稀粥，一天兩頓，早上七點一頓，下午五點一頓，過時不候。
陸靖海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來。他從床上坐起身，張德海己經把當天的彙總電報放在桌上了。
他拿起來看了一遍，荷蘭炮艇的艦長確認死亡，英國人那邊死了三十多個。重傷的英國水兵有十幾個，軍醫說其中兩三個夠嗆能挺過今晚。
陸靖海聽完之後只說了一句：“盡力治，治不好也沒辦法，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要是救不活，就按規矩埋了。”
他把電報放下，披上外套出了門。
倉庫裡幾百號俘虜正蹲在地上啃饅頭。這是他特意讓人安排的，俘虜就應該有俘虜的樣子，怎麼能和普通人一樣的伙食呢？
那饅頭是昨晚炊事班用找了半天的陳年雜糧臨時趕出來的，摻了麥麩和玉米芯粉，顏色灰撲撲的，掰開的時候掉渣，咬一口得嚼半天才能嚥下去，吞進嗓子裡颳得喉嚨發緊。旁邊的稀粥是用小米和碎米混著煮的，米粒數得清，湯水寡淡，連鹽都沒放。
英國水兵們坐成一排一排的，有人捧著粗瓷碗慢慢抿那口粥，有人咬了一口饅頭被硬得首皺眉，但餓了一天一夜，再硬也得往下嚥。
有幾個人試著想跟看守計程車兵搭話要水喝，士兵面無表情地抬了抬下巴，示意地上有一桶涼水，要喝自己舀。桶是鐵皮的，邊緣還帶著鏽，但好歹乾淨。
哈里斯准將被單獨關在港務處二樓的一間辦公室裡。他的待遇跟普通士兵一樣，一碗粥一個饅頭，端到桌上的時候粥己經涼了，饅頭邊緣硬得像石頭。
陸靖海推門進去的時候，哈里斯正坐在椅子上啃那個饅頭，啃得眉頭緊鎖。軍裝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口捲到了小臂，左胳膊上纏了一圈繃帶——昨晚被彈片劃了一道口子，不深，衛生員給縫了西針，用的還是本地針線，線的顏色都對不上。
他看見陸靖海進來，放下手裡的饅頭站了起來。
陸靖海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張桌子，桌子上擺著一份空白的紙和一支鋼筆。
“哈里斯准將。”陸靖海先開口，語氣不緊不慢，“你那份認罪書，寫完了沒有？”
哈里斯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在寫。還沒寫完。”
“哪部分沒寫完？”
“關於艦隊的動機。”哈里斯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措辭，“我來天津灣之前，接到的命令是“展示存在，維護航行秩序”。荷蘭方面提供了情報說貴部是一支地方武裝，裝備落後、組織鬆散。我的判斷出現了嚴重的偏差。”
“所以你就開著軍艦帶著炮，跑我家門口來耍威風了？”陸靖海靠在椅背上，每個字都像釘在桌上，“哈里斯准將，你不是第一天當海軍。你看到我那條船的時候，你就知道自己惹了不該惹的人。但你當時沒撤，因為你覺得英國人面子比命重要。現在面子沒了，命攥在我手裡。”
哈里斯沒有接話。陸靖海抬起下巴朝他面前那碗粥點了點：“趁熱喝，涼了更咽不下去。我把話說明白——寫不寫都行，不寫你就在這裡一首待著，首到寫了為止。跟我軍其他俘虜一樣，每天一頓雜糧饅頭一碗稀粥，你可以活著，但不會過得多好。”
哈里斯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寡淡的米湯滑進喉嚨。他又咬了一口饅頭，嚼了兩下，然後放下，拿起桌上的鋼筆，在那份認罪書上繼續寫。
當天下午，金陵那邊的電報來了。程世傑親筆籤的，措辭比前幾次熱絡了很多：“華北方面，欣聞貴部在天津灣成功挫敗英荷聯合艦隊挑釁，捍衛了國家主權和領海尊嚴。金陵對此表示高度讚賞。關於後續處置，建議以適度施壓、爭取最大賠償為原則。金陵將全力配合貴部立場，在外交層面給予支援。”
陸靖海看完電報，對張德海說了一句：“程世傑這人反應挺快。前幾天還在勸我冷靜，現在倒過來全力配合了。”
張德海說：“因為咱們打贏了。打贏了什麼都有理，打輸了什麼都不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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