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海天相接的方向看過去。太陽已經快落到底了，最後一抹橘紅色染在海平面上，海水從灰綠變成深灰，天邊有一顆很亮的星。然後他看見了。在落日餘暉的最後一縷光線裡，天際線上多了一個極小的黑點。那個黑點安靜地，穩定地變大。
大和號來了。
接他的小艇是在半夜到的。大和號吃水深，靠不過來，派了兩艘小艇來礁盤接人。小艇不大，裝了臺柴油發動機，聲音突突突的，在安靜的海面上傳出老遠。
小艇上跳下來一箇中年人，四十來歲，個子不高，臉圓圓的看著有點憨，但腰背筆直，動作利索。他穿著艦上配的深藍色作訓服，頭上戴著頂海員帽，腳上蹬著膠底鞋，跳上礁石的時候踩得沙子一滑，差點摔了，身子歪了一下又站穩了，自己嘿嘿笑了兩聲。
然後他收起笑，正了正帽子，走到陸靖海面前，端端正正敬了個禮。
“司令，大和號副長張德海向您報到。”
他聲音洪亮，一張圓臉上笑呵呵的，有種天然的親和力。
陸靖海看著他，也學著他的樣子回了個禮。動作不太標準，手搭上去的時候手指沒併攏。張德海倒是沒笑他，只是點了下頭。
“司令，您辛苦了。船上有熱飯有熱水，咱們先上船。”
陸靖海跟著他上了小艇。小艇上還有兩個水兵，一個掌舵一個在船頭看方向。都是二十出頭的小夥子，臉曬得黑黑的，看見陸靖海上來，有點拘謹地坐直了身體，其中一個差點站起來敬禮，被張德海按住了肩膀。
“別慌，小艇上不興這套，回頭上了艦再說。”
陸靖海笑了一下，在艇中間找了個位置坐下。
小艇突突突地往大和號的方向開。海面上很安靜，只有發動機的聲音和海浪拍打艇舷的聲音。
陸靖海抬頭看著越來越近的大和號。從下往上看，那艘船大得更嚇人。艦舷高得像一面鋼鐵的懸崖，艦橋上幾盞燈亮著，在夜色裡勾出一座山一樣的輪廓。
張德海坐在他旁邊，順著他目光看過去。
“第一次看到它也嚇到了吧？我也是。”張德海說，聲音被髮動機蓋住了一半，“我在海軍幹了二十年，沒見過比這還大的。艦長第一次上船的時候跟我說，德海，這哪是船，這他媽是一座浮動的鋼鐵城市。”
“艦長是哪位？”
“李承淵。跟司令年紀差不多，三十出頭，正經八百的海軍出身。就是人有點悶，不太愛說話。不過人是真好，打炮打得好，指揮也好。”
張德海說著，忽然拍了下腦門。
“哦對，司令，您別看我話多，我也是正規海軍出來的。就是性格改不了，當兵二十來年也沒改掉。”他又笑了一聲，“反正司令您多擔待。”
大和號艦橋裡，李承淵揹著手站在指揮台前，正在看海圖。聽見艙門響，他轉過身來。和張德海的圓臉熱絡不同，李承淵是瘦長臉，顴骨有點高，眉眼之間帶著一股子不太合群的安靜。他沒笑，也沒有那種刻意的恭敬，只是直直地看了陸靖海一眼，然後穩穩當當地敬了個禮。
“司令。李承淵。”
陸靖海回了個禮，這回手指併攏了點。
李承淵把他帶到海圖桌前。海圖是東海的海圖，上面用紅筆圈了幾個位置。最醒目的是嵊泗列島以東，圈了個大圈，旁邊用鉛筆蠅頭小字標註著：加賀號航空母艦活動區域。
“這些都是系統提供的情報，”李承淵指著那些標記，語速不快，每個字清清楚楚，“我們現在的位置在這裡，”他點了一下舟山群島以東約一百二十海里的一個點，“加賀號和龍驤號在這裡，往西偏一點。距離大約一百四十海里。”
陸靖海盯著那張海圖。張德海也湊過來了，站在李承淵旁邊。
“司令，”李承淵繼續道，“我說一下現在的情況。”
他用手指在嵊泗列島以東那個紅圈上輕輕敲了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