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又暗了一些。西邊的山頂上只剩下最後一抹橘紅色，像一條燒紅的鐵絲擱在那裡，隨時要滅。港區裡的燈陸續亮起來了，碼頭上幾盞水銀燈發出慘白的光，照得停泊的船輪廓分明。宿舍區的窗戶裡透出暖黃色的光，有人拉上了窗簾，有人在窗臺上擱了一盆花。
海面從銅色變成了灰黑色，倒映著碼頭上的燈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隨著極細微的波浪輕輕晃。
飛機的引擎聲已經大到蓋過了一切。
碼頭上的人都停了手裡的活兒。
不是害怕，是一種本能的好奇——這麼多飛機，這麼密集，這麼低，而且完全沒有要散開的意思，一直往港區中心的方向壓過來。這不像是訓練。訓練的時候飛機會分散開，各自進入航線。但這群飛機沒有。它們排著整齊的隊形，像一群遷徙的鳥，朝著同一個方向，高度還在往下壓。
造船廠的老師傅站在廠房門口，一隻手搭在門框上，眯著眼看著天空。他在這幹了大半輩子，見過無數架飛機從頭頂飛過，但沒見過這樣的。
“不對。”他說。
聲音不大，但旁邊的人聽見了。
“什麼不對？”
“太低了。訓練不會飛這麼低。”
旁邊那個年輕人又看了一眼，想說點什麼，嘴剛張開，聲音還沒出來。
第一顆炸彈落下來了。
落點不在港區。在港區外面的山坡上，離岸防炮陣地大概三百米。爆炸聲不大，甚至可以說有點悶，像遠處有人在放二踢腳。火光閃了一下，很快被黃昏的天色吞沒了，只剩下一團灰黑色的煙，在坡頂上慢慢升起來。
碼頭上的人看見了。
“炸了？”
“是炸了。”
“演習吧？岸防炮那邊在搞實彈訓練？”
有人在找合理的解釋。人在面對超出預期的事情時，第一反應永遠是找一個能讓自己安心的解釋，不管那個解釋合不合理。
第二顆炸彈落在離岸防炮陣地更近的位置。這一次爆炸聲更大，火光也更亮，煙柱從坡頂沖天而起，在傍晚灰藍色的天空裡格外扎眼。
造船廠的老師傅把手從門框上放下來。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沒說出口。他回頭看了一眼廠房裡的工人，又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飛機。飛機已經飛到頭頂正上方了，機腹下的炸彈一枚一枚地排列著。
“八嘎，不是演習！”老師傅終於把這句話說出來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確定。
第三顆炸彈命中了岸防炮陣地的主體工事。爆炸把二十釐米口徑的岸防炮連炮帶掩體一起掀上了天，炮管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砸進山坡另一邊的樹林裡，碾倒了一片樹。工事裡的彈藥被引爆了，接連不斷的爆炸聲在山坡上響了一分多鐘，橘紅色的火光照亮了半個港區。
碼頭上有人開始跑了。往廠房裡跑，往宿舍跑，往任何看起來有頂的地方跑。有人跑了兩步又停下來，不知道該往哪跑，站在原地轉了一圈，像沒頭的蒼蠅。
值班軍官從羽黑號的艦橋裡再次衝了出來。這一次他沒拿望遠鏡，直接撲向傳聲筒，拉響了艦內戰鬥警報。警報聲在艦體內部尖厲地響起來，穿透層層鋼板，把還在艙室裡休息的艦員從吊床上驚醒。
但他還是晚了一步。
飛機已經開始俯衝了。不是一架兩架，是整個編隊。九六式艦爆的引擎在俯衝時發出一種特有的尖嘯聲，那是機翼上鑽孔的俯衝減速板撕裂空氣的聲音，尖銳。刺耳。壓過了港區裡所有的聲響。
第一架俯衝到最低點，投彈。
炸彈從機腹脫落，翻滾了兩圈，彈體上的穩定尾翼在氣流裡張開，飛行軌跡從翻滾變成了一條平滑的拋物線。它穿過傍晚灰藍色的天空，穿過水銀燈慘白的光柱，穿過了從煙囪裡冒出來的最後一縷焊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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