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世保海軍基地的傍晚,通常是一天裡最鬆散的時辰。
太陽還掛在西邊山頭上面一竿子高,光線從橙色往暗紅裡過渡,把港內的水面染成一片渾濁的銅色。海軍工廠的汽笛剛拉過長音,是下班的訊號。造船廠各個車間的大門陸續開啟,工人三三兩兩走出來,有的推著腳踏車,有的拎著便當盒,有的光著膀子只穿一條工裝褲,肩膀上的毛巾溼透了,搭在脖梗子上。
焊煙還沒散盡,從廠房的通風窗裡一縷一縷地往外冒,混著海水鹹腥的味道,飄過幹船塢,飄過碼頭,一直飄到港區外圍的宿舍區。
“明天把那塊鋼板再對一遍,尺寸差了兩釐。”
一個老師傅從廠門口出來,回頭對著跟在後頭的年輕學徒說。學徒手裡抱著一沓圖紙,胳膊底下夾著一把卡尺,走路的姿勢歪歪扭扭的,圖紙隨時要滑。
“嗨,我明白的。”
“明白個屁。上次你也說‘我明白的’,結果重焊了三回。”
老師傅罵完,把嘴裡的菸頭吐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他抬起頭,眯著眼看了下西邊的太陽,然後往宿舍方向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和這個港區裡每一個人都一樣。
港內停著幾艘船。
最大的那艘靠在三號泊位,羽黑號重巡洋艦。艦體灰黑色,修長,艦首微微上翹,看上去隨時要往前衝似的。但此刻她衝不了——幹船塢裡的水已經排幹了,艦底露在外面,藤壺和鏽跡斑斑駁駁。幾個工人還在艦舷的腳手架上敲敲打打,鉚釘槍噠噠噠的聲音斷斷續續,在港區上空飄著,沒什麼規律,像是哪顆螺絲鬆了在響。
朝潮號驅逐艦泊在羽黑號旁邊不遠的舾裝碼頭。她的艦體倒是嶄新的,灰色的油漆在夕陽下泛著一層冷光,但主炮還沒裝——炮座上光禿禿的,只留下幾個大螺栓,看上去像沒長齊牙的孩子。幾個穿白色工作服的技師在艦橋上除錯什麼東西,偶爾有一聲喊話從那邊傳過來,聽不清楚內容,語氣倒是挺悠閒的。
更遠處,潛艇泊位上隱約露出幾根潛望鏡。三四艘潛艇並排繫著,艇體半露在水面上,像幾頭趴著打盹的鯨。沒人走動,大概值班的也在艙裡睡覺。
碼頭上,一隊水兵正在收操。
領隊的軍曹喊了口令,隊伍散開,各自往宿舍方向走。大部分人走得不快,有人把帽子摘了扇風,有人從褲兜裡摸出皺巴巴的香菸點上,有人跟旁邊的人說話,說著說著笑起來,笑聲不大,順著水面傳出去很遠。
“上海那邊的第三艦隊,今天又出動飛機了喲。”
“天天出動,支那人的空軍不是早沒了嗎?”
“誰知道。反正炸就完了嘛。”
“加賀號前兩天不是回來了嗎?我看見它往北去了。”
“那不是加賀,是龍驤,小一號的。”
“你怎麼認識?”
“我在航母上待過兩年,能認不出來?”
兩個人就這麼拌著嘴,沿著碼頭邊的路走遠了。
軍港入口處的哨位上,兩個哨兵扛著三八式步槍,槍口朝下,站姿不算太直。其中一個打了個哈欠,下巴差點脫臼,合上之後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淚。
“困了?”
“有一點。昨晚沒睡好。”
“今晚能睡整覺,明天該我們休班了。”
“那敢情好。去城裡喝兩杯?”
“再說吧,看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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