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說,有人抬頭了,但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第一架飛機是從東南方向過來的。高度不高,大概一千米出頭,引擎聲不算大,在傍晚的海風裡斷斷續續地飄。機翼下的輪廓在夕陽裡是黑的,看不清塗裝,但那圓圓的機身。倒鷗翼的形狀,是這個港區裡每個人見過的東西——九六式艦爆。
天上過飛機,在佐世保不是什麼稀罕事。海軍航空隊的訓練基地就在長崎,每天都有飛機來來往往,有時候是戰鬥機,有時候是轟炸機,有時候是一大群,有時候是零星幾架。碼頭上的工人早就習慣了,抬頭看一眼,低頭繼續幹活,連手上的動作都不會停。
第一架飛過去的時候,碼頭上確實有人抬頭了。
一個正在往倉庫搬貨的搬運工聽見引擎聲,仰起脖子看了一眼。那架飛機正從港區上空掠過,機腹下掛著的炸彈在夕陽裡晃了一下,黑乎乎的一個橢圓。搬運工沒多想,低下頭,繼續搬他的貨。他以為是去訓練的。或者是去上海執行任務的。都無所謂,反正跟他一個搬貨的沒關係。
第二架緊跟著來了。然後是第三架,第四架。
飛機的數量越來越多,從東南方向的天際線裡一架接一架地冒出來,排著鬆散的隊形,沿著幾乎相同的航線往港區逼近。引擎的聲音從斷斷續續變成了一片嗡嗡聲,鋪滿了整個港區的上空,蓋過了鉚釘槍的噠噠聲,蓋過了廣播喇叭的播報聲,蓋過了碼頭上的說話聲。
造船廠的工人開始停下來看了。
不是因為他們覺得不對勁,是因為飛機太多了,多到不得不看。有人把肩膀上的毛巾拿下來,搭在欄杆上,兩隻手撐著欄杆仰頭看。有人把剛推出來的腳踏車支住,一隻腳踩著腳踏,一隻腳撐在地上,歪著身子看天。
“今天的訓練,規模很大的幹活。”不知道誰說了這麼一句。
“是哪個航空隊的?佐伯?還是鹿屋?”
“管他哪個隊的,反正又不是炸咱們。”
有人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就是隨口一樂。
幹船塢裡,腳手架上那幾個敲鉚釘的工人也停了手裡的活兒。其中一個站在最高的那層踏板上,手裡還攥著鉚釘槍,仰著脖子往天上看。焊工面罩推到額頭上,露出一張黑一道白一道的臉,嘴巴微張著,看著那群越來越近的飛機。
“這得有十幾架了吧?”他說。
底下的人沒回答,都在看。
三號泊位上,羽黑號重巡洋艦的值班軍官從艦橋裡鑽了出來。是個年輕的中尉,瘦高個,臉曬得黝黑,手裡拿著一副望遠鏡。他在艦橋外的露天平臺上站定,舉起望遠鏡往東南方向看。
他看得比碼頭上那些人仔細。
看了一會兒,他把望遠鏡放下了。
“九六式艦爆,沒錯。”他跟身後的傳令兵說,語氣沒什麼起伏,“大概一個大隊的規模。從東南過來,航向西北。”
“是去演習嗎?長官。”
“可能吧。沒有接到通知說今天有航空演習。”
他猶豫了一下。但也就猶豫了那麼一下。這裡是佐世保,鬼子海軍四大鎮守府之一,帝國本土最堅固的海軍要塞。外圍有岸防炮,有警戒哨位,有巡邏艇。這裡不是前線,這裡是後方。後方怎麼可能捱打?
他把望遠鏡掛在胸前,轉身回了艦橋。
“繼續觀察的幹活。”他說了一句,算是交代過了。
傳令兵應了一聲,站到平臺邊上,仰著脖子繼續看。
港區北邊的軍官宿舍區,幾個剛從碼頭回來的海軍軍官正坐在廊下喝茶。茶是煎茶,涼了,喝起來剛好。有人換了便裝,有人還穿著軍褲,上身是白色的背心,肩膀上搭著毛巾。
其中一個少佐叼著根菸,正在翻當天的報紙。報紙上寫著華北戰況,說蝗軍已經佔領了保定,正往石家莊推進。他看得不太認真,眼睛在報紙上掃來掃去,更多的時候在聽旁邊的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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