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一片火海但爆炸沒有停。
油庫還在燒，彈藥庫開始殉爆了。
殉爆的聲響比炸彈更大。第一聲悶響從地底下傳上來，整個港區的地面都跟著顫了一下，連遠處的宿舍區都能感覺到。接著是一連串的爆炸，密得像過年放鞭炮，但每一聲都足以把人震得蹲下去。彈藥庫裡儲存的炮彈。火藥。引信在高溫裡被依次點燃，燃燒。膨脹。爆炸，把庫房的地面掀開了一個大口子，碎混凝土塊飛到了幾百米外的海面上，砸起一大片白色的水花。
彈藥庫殉爆的同時，造船廠旁邊那座海軍倉庫也在燒。倉庫裡堆著被服。糧食。藥品，這些東西燒起來的味道和彈藥不一樣，黑煙更濃，更黏，帶著一股焦糊的甜味，嗆得人喘不上氣。風向變了，濃煙從港區往北飄，飄過宿舍區，飄過軍官住宅，一直飄到山後面。
岸防炮陣地在第一波轟炸裡就啞了。七門岸防炮，被炸燬了五門，剩下兩門的炮手還沒從掩體裡爬出來，就已經被滾落的碎石和泥土埋住了。朝潮號上僥倖沒被炸死的人開始往水裡跳。有人會游泳，有人不會。不會的那些在水裡撲騰了幾下，沉下去了。會的那些游出去幾十米，回頭看，發現朝潮號的艦體已經開始往左舷傾斜，甲板上的東西——工具。纜繩。一個沒來得及收起來的咖啡杯——往水裡滑。
海面上浮著的人，頭頂是燃燒的天空，面前是燃燒的港區，身下是燃燒的海水。有人開始往遠離港區的方向遊，朝著外海的方向，一下一下地划水，動作機械，不急不慢，像在游泳訓練。
沒有人喊救命。
喊了也沒人能聽見。
艦載機走了之後大概過了幾分鐘，也許十幾分鍾，誰也說不準時間。在爆炸和燃燒裡，時間變得很奇怪，一會兒過得很快，一會兒過得很慢。但碼頭上還在跑的人，防空洞裡蜷著的人，水裡漂著的人，很快就意識到了另一件事。
爆炸沒有停，但多了一種聲音。
不是從天上傳來的。
是從海上來的。
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像打雷一樣的聲音，從港口的入口方向傳過來。那聲音比艦載機的引擎更沉，頻率更低，像是什麼東西在胸腔裡共鳴，震得人骨頭縫都在發癢。
佐世保港的航道是朝西北方向開口的。從港區往西北方向看，過了針尾瀨戶那道狹窄的水道，就是外海。傍晚的光線已經很暗了，水銀燈被炸壞了大半，只有零星幾盞還亮著，把海面照出一塊一塊慘白的光斑，其他地方都是黑的。
在那片黑暗裡，一個輪廓正在緩慢地變大。
不是驅逐艦那種修長的。靈巧的輪廓。是一種笨重的。巨大的。不合理的輪廓。塔式的艦橋高得不像話，炮塔的尺寸大得不像話，整艘船的體量大得不像話。它從黑暗裡鑽出來，像一座緩慢移動的山，吞掉了針尾瀨戶僅剩的那一點光亮。
隔得太遠看不清細節。但能看見炮塔轉向的剪影。
三座炮塔，前二後一，緩慢地。一致地。不可阻擋地向右舷方向轉動。炮管抬升了一個角度，在港區燃燒的火光映襯下，炮口的陰影又黑又深，像三隻從深淵裡睜開的眼睛。
岸防炮已經啞了。巡邏艇已經沉了。港區內所有的反擊手段，在艦載機第一波轟炸中已經損失殆盡。現在整個佐世保港，沒有任何一艘船。任何一門炮。任何一座工事，能對這個從黑暗中壓過來的東西做出任何有效的回應。
值班軍官在羽黑號那傾斜的艦橋上，看見了那幾門炮口噴出的閃光。
三團橘紅色的。明亮的。幾乎在同一瞬間亮起的火焰，在黑暗的海面上閃了一下，像有人在那裡按了一下打火機。然後是聲音。隔著好幾公里的距離，聲音傳過來需要幾秒鐘。這幾秒鐘裡，港區裡所有人都還在跑。在喊。在掙扎。
然後聲音到了。
那不是炸彈爆炸那種短促的。尖銳的聲響。是炮彈在空中飛行了數秒之後，撞擊地面。穿透工事。在目標內部爆炸的聲音。沉重。沉悶。從地底下往上翻，震得人腳下的地面都在抖。
火光從港區北邊的設施區升起來。那邊有發電站。水泵房。維修車間。軍官宿舍。炮彈落點的位置沒有集中，但很有規律，先打發電站，再打泵房，然後打宿舍區。炮擊的間隔時間很長，每一輪射擊之間有十幾秒的靜默。在這十幾秒裡，能聽見炮彈在空中飛行的聲音，像火車在頭頂開過，轟隆隆地碾壓過來，然後撞擊，然後爆炸，然後碎石和碎片像下雨一樣往下落。
羽黑號在第三輪炮擊中被打中了。
一枚炮彈命中了她左舷水線附近，穿透了那層還沒修好的裝甲帶，在艦體內部爆炸。爆炸從內部撕開了她的艦殼，海水順著裂口往裡灌。已經歪斜的艦體開始更大幅度地向左傾斜，幹船塢裡的水因為艦體擠壓而猛地湧上來，淹沒了塢底還站著的幾個人。腳手架上那些還沒拆下來的木板。鋼管。工具，一股腦地滑進了水裡，濺起一大片渾濁的水浪。
朝潮號在第四輪炮擊中被命中艦首。炮塔還沒裝上，艦首幾乎是空的，炮彈從艦首穿進去，從艦底穿出來，在水線下炸開了一個口子。海水從口子裡湧進去，艦首開始下沉，艦尾翹了起來，螺旋槳露出水面，在火光裡緩慢地。無力地轉著。
潛艇泊位上，一枚近失彈落在兩三艘潛艇之間，在水下爆炸。爆炸產生的衝擊波在水裡傳播得比空氣裡更快，潛艇薄薄的耐壓殼被擠壓變形，焊縫開裂，海水滲進去，艇體開始下沉。其中一艘潛艇在沉沒之前，有人從指揮塔裡爬了出來，站在逐漸下沉的艇頂上，四顧茫然，不知道該往哪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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