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霞關，海軍省大樓。
走廊上的腳步聲從上午九點開始就沒停過。參謀們夾著電報夾小跑，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噠噠噠的聲響在走廊裡來回彈。有人撞翻了勤務兵端著的茶盤，茶杯碎在地上，勤務兵蹲下去撿，被人從頭頂跨過去，一句道歉都沒有。
軍令部總長伏見宮博恭王的辦公室裡，空氣像是凝固了......
伏見宮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三份電報。第一份：加賀號及龍驤號今晨與基地失去聯絡，原因不明。第二份：搜尋機於嵊泗列島以東發現大面積油汙及殘骸，未發現生還者。第三份：經確認，加賀號。龍驤號及護航驅逐艦朝顏號。芙蓉號。桔梗號，共計五艘，已全數沉沒。
聯合艦隊司令長官永野修身站在桌前，軍裝筆挺，臉上的皺紋像是被刀刻深了一層。第三艦隊司令長官長谷川清站在他旁邊，他是今早緊急從上海飛回來的，飛行帽還沒摘，攥在手裡，帽簷被捏得變了形。
“全數。”伏見宮開口了，聲音乾澀，像是嗓子眼裡含著一把砂子，“加賀，龍驤，三艘驅逐艦。在東海，在第三艦隊的防區裡，在距離上海不到一百海里的地方。”他把電報放下，抬起眼，“長谷川，我想聽你說。”
長谷川清把飛行帽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回左手。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個調。
“昨天下午，加賀號與龍驤號按預定計劃抵達嵊泗列島以東作戰海域。今天凌晨五時四十五分，加賀號發來最後一份例行電報，報告第一攻擊隊開始暖機，此後再無訊息。六時整，我部收到一份內容混亂的求救訊號，僅持續了幾秒鐘便中斷。此後呼叫無回應。”
他停了一下，“我於八時下令派遣水上偵察機搜尋。十時四十分，搜尋機在嵊泗列島以東約四十海里處發現大面積油汙。漂浮殘骸，以及——”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以及加賀號艦首殘片。艦首菊花紋章尚在，已被燒黑。”
辦公室裡沉默了三秒。
“對手是誰。”永野修身問，他的聲音很平。
長谷川清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出了那個他自己都不相信的答案。
“目前身份不明。”
“不明？”永野修身轉過身，“你在東海丟了兩艘航母，現在告訴我連是誰打的都不知道？”
“加賀號最後的求救訊號提到了一艘不明戰艦。訊號內容只有幾個詞：不明戰艦，炮擊，正在沉沒。”長谷川清說到這裡，自己也覺得荒謬，“附近沒有毛熊艦隊的活動記錄。支那海軍的主力艦已在江陰被悉數擊沉，不可能具備擊沉加賀號的火力。屬下判斷，可能是一艘身份不明的重型水面艦艇，利用晨霧接近至射程內，發動突然襲擊後撤離。不排除是毛熊波羅的海艦隊繞道南方航線，或德國軍艦偽裝後發動的襲擊。”
“炮擊。”伏見宮重複了這兩個字，“加賀號改裝後排水量三萬八千噸，甲板有裝甲。你告訴我，什麼炮能在二十分鐘之內把加賀號打沉？”
長谷川清沒回答。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他不知道。在場的人當中，有少數幾個隱約知道460艦炮正在秘密研製，但他們不能說，更想不到這東西會出現在別人手裡，並且在自己人身上完成首殺。
伏見宮看著他的沉默，沒有再追問。他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東亞海域大地圖前，手指按在東海的那個位置上。
“永野。”
“在。”
“以軍令部名義，釋出緊急作戰命令。”伏見宮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死，“命令第三艦隊所有作戰艦艇，立即中止當前任務，全力封鎖東海。命令第一聯合航空隊。第二聯合航空隊全部出動，以嵊泗列島為中心，展開扇形搜尋，範圍擴大至三百海里。命令鳳翔號立即從瀨戶內海起航，向東海方向全速前進，加入搜尋序列。凡發現不明艦艇，立即攻擊，不必警告。”
他停了一下，轉過身。那張保養得很好。帶著皇族特有的白淨的臉，此刻繃得很緊。
“我不接受任何解釋。兩艘航母在帝國的海域裡被人打沉了，沒有一個活著回來的水兵，沒有一艘驅逐艦能拖回來哪怕半截殘骸。帝國的海軍，從對馬海戰以來，從沒遭受過這樣的失敗。這個襲擊者，不管是誰，不管花了多少代價——必須找到，必須殲滅。要快。”
永野修身立正：“是。”
命令透過無線電波傳遍了整個第三艦隊，又從第三艦隊傳到了東海每一個能動的日軍單位。
一時間，嵊泗列島周邊的幾十艘日軍艦艇全部調轉航向，向東海方向集結。驅逐艦拉起了搜尋線，巡洋艦在關鍵水道設定封鎖，補給船匆匆忙忙地給續航力不足的小型艦艇加油。長谷川清飛回上海後直接坐鎮旗艦出雲號，親自指揮搜尋行動。
上海的天空也熱鬧起來。上午十二點不到，第一批九六式陸上攻擊機就從公大機場起飛，機翼下掛著副油箱，沿著東海的航線展開扇形搜尋。
接著是第二批。第三批。飛行員得到的命令是：發現任何不明艦艇，立即報告方位，不得擅自攻擊——軍令部怕他們把目標嚇跑了，要等主力圍上去再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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