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的八月，熱得人心裡發燥。
海軍省大樓的走廊上，電風扇從早轉到晚，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參謀們不再跑了——該跑的在頭一天已經跑完了，現在大家都在等訊息，等人的訊息，等電報的訊息，等任何能說明白“到底是誰”的訊息。
但什麼訊息都沒有。
佐世保鎮守府發來的損失報告，從十八日夜裡開始陸續送到海軍省。第一份是概略的，說港內遭受空襲和炮擊，損失嚴重，詳細情況正在統計。
第二份是十九日凌晨發的，列出了已確認沉沒的艦船：羽黑。朝潮，潛艇三艘。第三份是十九日上午發的，列出了地面設施的損毀情況：海軍工廠。油庫。魚雷庫。航空隊基地。岸防炮陣地。司令部大樓——全部癱瘓或徹底摧毀。
每一份報告都比前一份更詳細，每一份報告都比前一份更讓人後背發涼。
軍令部總長伏見宮博恭王從十八日夜裡就沒離開過辦公室。他坐在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後面，面前的電報已經摞了厚厚一沓。
他沒有再像第一天那樣拍桌子，也沒有再訓斥誰。他就坐在那裡，一份一份地看，看完了放下去，拿起下一份，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永野修身站在窗邊，背對著房間。窗外的霞關一片灰濛濛的，太陽被雲遮住了，光線不好。他站了很久，一動不動的，像是釘在了地板上。
“長谷川到了沒有。”伏見宮忽然開口。
“已經在路上了。”站在門口的副官答道，“從上海起飛，預計中午到。”
伏見宮沒有再說話。
長谷川清是十九日上午十一點多到的。他從飛機上下來的時候，臉上的疲憊連帽子都遮不住。飛行帽摘下來，頭髮溼漉漉地貼在額頭上，領口敞著，領帶歪到了一邊。他沒有先去整理儀容，直接就上了車，從機場到海軍省，一路上一句話都沒說。
走進伏見宮辦公室的時候，他站定，敬了個禮。
伏見宮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寒暄，沒有客套，甚至沒有讓他坐。
“佐世保的詳細情況，你知道多少？”
長谷川清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放在辦公桌上。
“這是第三艦隊彙總的報告。襲擊分兩個階段。第一階段是航空攻擊，下午五時三十分左右，約二十架艦載機從東南方向進入，重點打擊岸防炮。防空陣地。油庫和海軍工廠。飛機型號確認是九六式艦爆，掛載二百五十公斤炸彈。投彈精度很高，岸防炮陣地七門炮被摧毀了五門，剩下兩門也失去了作戰能力。”
他翻了一頁。
“第二階段是水面炮擊。約六時左右，一艘大型戰艦從針尾瀨戶水道進入佐世保灣。根據倖存者的描述，該艦裝備了三座三聯裝主炮，口徑極大，推測在四百毫米以上。炮擊持續約三十分鐘，目標覆蓋了港區內所有軍事設施和停泊艦船。羽黑號。朝潮號。三艘潛艇全部被擊沉。司令部大樓被直接命中，整棟建築被摧毀。”
伏見宮聽到“三聯裝主炮”和“四百毫米以上”這幾個詞的時候，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這是他今天第一次有動作。
“艦載機呢？”永野修身轉過身來，問了一句。
“確認是九六式艦爆，從東南方向來。”長谷川清說，“這個機型目前在帝國海軍中廣泛裝備，不是秘密。但問題在於——這些飛機是從哪裡起飛的。”
他停頓了一下。
“根據時間推算，飛機從東南方向進入，航向西北，到達佐世保的時間是下午五時三十分。如果是從海上起飛的，母艦的位置應該在佐世保東南方向一百五十海里左右。如果是從陸上基地起飛的，那就在臺灣或者琉球。但臺灣和琉球的所有航空基地當天都沒有任何異常起飛記錄。”
“所以是航母。”永野修身說。
“推測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