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鬼子準備向毛熊遞交最嚴厲的外交抗議之時，七百多公里之外的沈家門的天亮得比外海要晚一些。
舟山本島東南端的這片海灣，三面被低矮的山丘圍著，山上的樹不密，稀稀拉拉的，在晨光裡顯出深淺不一的綠色。海灣的開口朝東，正對著東海的方向。水是灰綠色的，近岸的地方發黃，大概是因為昨晚起了點風，把海底的泥沙攪上來了。
陸靖海站在大和號的艦橋左側平臺上，舉著望遠鏡往岸上看。
山丘上沒有人煙，沒有房屋，沒有碼頭，甚至連一條像樣的路都沒有。岸邊的礁石黑黢黢的，被海浪反覆沖刷，表面長滿了藤壺和不知名的海藻。有幾棵歪脖子松樹從山崖的裂縫裡長出來，枝幹被海風壓得朝一個方向倒，像是被吹了千百年。
“水深怎麼樣？”他放下望遠鏡，扭頭問身後的李承淵。
李承淵手裡拿著一份剛測出來的水深圖，是用大和號上的聲吶配合測深錘反覆測了好幾次得出的資料。
“航道最淺處十一米，港區內部大部分割槽域在十五米到二十米之間。大和號吃水十米八，進出沒問題。幹船塢的位置選在西北角那片，水深合適，岸線也夠平。”
陸靖海點了點頭。他從系統介面上調出基地核心的部署選項，螢幕上彈出了一個三維的地形圖，沈家門海灣的每一處水深。岸線走向。山丘高度都被標註得清清楚楚。系統已經自動生成了幾個推薦部署點位，用綠色的光點標在地圖上。
“選哪個？”他問李承淵。
李承淵湊過來看了一眼地圖，用手指在西北角那片岸線平緩的位置點了點：“這裡。背山面海，風浪小。山丘上天然就有制高點，架岸防炮最合適。港區最深處靠近這個位置，大型艦船可以直接靠泊。”
陸靖海沒有立刻確認。他又看了一遍地圖，對照著望遠鏡裡看到的實際地形，確認了航道的走向。山丘的高度。岸線的弧度。然後他在腦海裡點了一下那個綠色光點。
“部署。”
這一次和之前部署艦船不一樣。沒有水花，沒有轟鳴，沒有任何驚天動地的聲響。海面上平靜得像一面灰色的鏡子，連浪都比剛才小了一些。
變化是從岸上開始的。
先是西北角那片荒蕪的海岸線上，憑空出現了一條筆直的岸線——不是自然的那種彎曲起伏，是人工的。規整的。帶著直角拐角的岸線。混凝土的碼頭從無到有地生長出來，從岸邊的泥土裡往外延伸，鋪開，壓實，最後變成一片平整的灰色地面。
碼頭還沒停穩，幹船塢就跟著出現了。
兩座大型幹船塢並排排開，鋼筋混凝土的結構，塢壁厚實得不像話。塢門還沒有合上，能看見塢底鋪著整齊的花崗岩條石，從塢口一直鋪到最深處。
塢壁上預埋了管道和電纜溝，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鑄鐵的繫纜樁。幹船塢旁邊是一座中型維修船塢，比大型的淺一些，短一些，但結構同樣紮實。
船塢剛成型，岸上的建築就開始往外冒。
最先出現的是指揮中心——一棟三層樓的鋼筋混凝土建築，屋頂是平的，四角有射擊掩體，窗戶外嵌著防爆鋼板。正門朝南，門楣上方光禿禿的，什麼都沒有，但陸靖海知道那裡將來會掛上什麼標誌。
指揮中心後面是兵營。兩排二層樓房，一字排開，每排能住幾百人。窗戶不大，牆很厚，樣式樸素得像是某個鄉鎮中學的宿舍樓。兵營旁邊是食堂和廚房，煙囪已經立起來了，灰白色的磚縫裡還滲著水泥漿。
倉庫群出現在碼頭的另一側。彈藥庫修得最講究，半埋式的結構，頂上覆了一層土，從外面看就是幾個長滿草的土包。油庫是幾個巨大的圓柱形儲油罐，灰色的罐體在晨光裡反著冷光，罐壁上爬著鐵製扶梯。物資倉庫是普通的大跨度廠房，鐵皮屋頂，水泥地面，門口的水泥臺階還沒有乾透。
發電站和水泵房建在港區最裡邊，靠著山腳的位置。發電站的煙囪不高，但很粗，磚砌的，頂上裝著避雷針。水泵房旁邊挖了一個蓄水池，池水已經從海里引了進來，灰綠色的水面倒映著天上的雲。
岸防炮陣地最後才出現。
六門203毫米岸防炮，分三個炮位，每個炮位兩門。炮位建在港區兩側的山丘頂上，混凝土的掩體厚得能扛住戰列艦主炮的直射。炮管從射擊口裡伸出來，在晨光裡泛著冷灰色的金屬光澤。
炮手們已經出現在掩體裡，穿著和艦隊官兵一樣的深藍色作訓服，有人在檢查炮閂，有人在擦拭炮管，有人站在觀測位上舉著望遠鏡往海面上看。
整個部署過程持續了大約四十分鐘。從頭到尾，沒有轟鳴，沒有閃光，沒有任何戲劇性的場面。東西就這麼出現了，安安靜靜的，像是它們原本就在那裡，只是被一層看不見的布蓋住了，現在布被掀開了。
張德海站在陸靖海身後，兩隻手撐在舷窗的框上，下巴擱在手背上，看得眼睛都不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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